大众卫生报·客户端 2026-09-12 21:30:22
案头铺过许多回稿纸,笔悬着,迟迟落不下去。不敢写故乡。
我的故乡,在湘潭碧泉潭畔。一脉清泉,胡安国饮过,父亲也饮过。
少年意气,总向往外面的天地。只觉田埂阡陌局促,一心想奔赴辽阔人间。于是收拾行囊,辞别潭水炊烟。打那以后,故乡于我,便只剩寒暑来去,再也守不住完整的春秋。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碧泉潭的夏夜。暮色漫过远山,晚风拂过荷塘,潭水澄澈,星月铺满水面。草丛间萤火点点起落,绕水萦石。我常独坐潭边那块红石之上,看泉水自地底汩汩涌出,裹挟细碎流沙缓缓漫开,听田间蛙鸣此起彼伏。

春去秋来,最先动的是柳。春日柳芽初绽,母亲年近古稀了,她踮脚的时候,微微晃一下,要扶住树干才稳得住。她够不着高处的柳枝,只在低处摸摸那些垂下来的细条。去年春天我回去,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伸手去够一根柳枝,指尖离着还有两寸。她试了两次,放下了手。我替她折了一枝。断口湿了。她接过去,看了很久,轻轻放下。她说这柳沾着文气。
那年春天母亲生日,我赶回去了。她站在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笑了。她老了,青丝尽成雪,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那个笑,和四十年前她站在柳树下笑的时候,是一样的。她说:“回来了就好。”还是那一句。她这辈子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她只说“回来了就好”。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她从青丝等到白发。等的不是别的,是每一个“回来了”的日子。
母亲守着柳,父亲守着水。父亲蹲在碧泉潭边,背弯着,下巴几乎贴着水面。掬一捧饮下,说文定公也饮过这一脉。
他修的石阶歪了。三块条石挤在一起,水泥硬了,上面印着父亲的手指——深深的,歪歪的。食指和中指尤其用力,指甲边缘刮出细痕。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他没有年轻时的那把力气了。他没有说疼,没有说累。只是每天清晨去潭边,蹲下去,掬一捧水,慢慢饮下。水在流。他也在。
这样的画面,其实许多年前就有过。一个黄昏,父亲蹲在潭边掬水,母亲站在树下折柳,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太阳落下去,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然后母亲转身回屋。父亲收好镰刀往回走。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个黄昏散了。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一场。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她瘦了,手背上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脉络。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在柳树下踮脚,整个人向上拔着,柳枝从她手里垂下来。那时她的青丝还是密的。那时她不知道我会走那么远。
父亲那段时间,每天从村里走到医院。四十多分钟的路。到了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有一天我进病房,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母亲醒着,看着他。他们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那个晚上没有声音。可那是我听过的最响的安静。
风掠过潭面,涟漪一圈圈缓缓散开,云影在水上轻轻游走。岁月辗转,再踏回碧泉潭,红石依旧温润,泉水依旧潺潺,萤火依旧年年飞舞。只是当年坐在此地的少年,已经走过半生山海。母亲折柳的手,如今已举不过肩头;父亲掬泉的脊背,弯得更深了。
潭水依旧。它见过我少年时的模样,见过我离开时的背影,见过
我归来时的风霜。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看见——父亲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很小。他没有听见,我听见了。他站起来,先撑一下膝盖,再慢慢直起腰。他年轻的时候扛着条石上山,一口气不歇。现在他蹲下去,膝盖会响。
母亲也是。她站在廊下看柳,看着看着就出神了。我喊她一声,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是在想什么,她只是老了,反应慢了。可那个笑,和四十年前一样的。
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他们只会做——父亲做了一道歪歪的石阶,按了五个指印。母亲等了一辈子,等每一句“回来了”。
幸好。他们还在。母亲还在廊下看柳。父亲还在潭边掬水。
在异乡灯下写这些字。墨是黑的,洇开时透着一层碧。碧泉潭的水从八百年前流过来,流进笔管里。水在流,东西就在。人在,根就在。
怎敢提笔忘故乡。不敢忘的,不是那个地方。是父亲蹲下去时膝盖的那一声响。是母亲说“回来了就好”时声音里的那一句。是他们都在。

泉水依旧从石缝中涌出来,柳叶脱离枝条,落在水面,缓缓向远处漂去。
水知道。
作者: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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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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