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开顺

今年10月，是新晃侗族自治县庆祝成立七十周年的县庆时间。10年前的六十周年县庆时，我第一次去新晃，踏访了心仪已久的晃县老县城龙溪口——旧称“小洪江”的古镇。

龙溪古镇城门。通讯员摄​

我是洪江人。1938年，沈从文在著名散文《沅水上游几个县份》中，浓墨重彩地描述洪江：“洪江是湘西中心。出口货以木材、桐油、鸦片烟为交易中心。市区在两水汇流一个三角形地带，三面临水，通常有‘小重庆’称呼。”沈从文也在散文《常德的船》中，写洪江运载桐油的大船：“在沅水流域行驶，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可称巨无霸的船只，应当数洪江油船。这种船多方头高尾，颜色鲜明，间或且有一点金漆装饰，下行可载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载两千件棉花，或三千担杂粮。船身宽大，舱位宏敞，水手众多，橹桨齐整，在沅河中十分气派。”

曾经被誉为“小洪江”的龙溪口古镇，沈从文在《沅水上游几个县份》中也有描述：“晃县的市场在龙溪口。公路通车以前，烟贩、油商、木商等客人，收买水银坐庄人，都在龙溪口作生意。地方被称为‘小洪江’，由于繁荣的原因和洪江大同小异。”

龙溪口就在现在新晃县城的边上，龙溪河与舞水河双龙交汇，取名龙溪口，有晃州八景之一的“龙市晚归”，诗曰：“龙市赶墟来，一哄人声满。夕阳下空山，乱踏昏烟返。”写的是龙溪口赶场人山人海，摊贩爆满，直到夕阳西下，黄昏暮霭里，人们才踏路回家。

龙溪口的名气不止于“小洪江”，人们往往把龙溪口与洪江、常德并列，或者与洪江、沅陵并列，称之为沅水流域三大商埠。甚至，有所谓“下有汉口，上有龙溪口”的言说，这与老洪江“汉口千猪百羊万担米，当不得洪江犁头嘴”相似，虽然有夸张，却愈发显得两地的繁荣。只是绕不开老洪江，因为老洪江扼守沅水上游干流水道，也是渠水、舞水和巫水三大一级支流注入沅水之后的最大口岸。

龙溪口有舞水之便，舞水的流域很广，连接的陆路通达贵州、四川和云南。因而，来自云贵川湘、汉沪江浙的物资，经由龙溪口这个最大的舞水商埠集散，但也绕不开洪江。新晃籍知名作家蒲钰，在散文《捡拾一段舞水新晃的记忆》中，这样回忆洪江和龙溪口：“从龙溪口到上海有多远？小时候我问过在舞水上放排走水的父亲，但他的回答很模糊。远着哪，我们把小排放到洪江后，就换成更大的洪江排。很多人都在排尾上种菜，往往排到常德、汉口，点种的白菜就可以吃了，等到上海，偌大的一块菜地的菜都吃光了。”

龙溪口地处舞水中游。舞水流域的自然条件，很适合种植油桐树。今贵州岑巩南部、镇远东部、玉屏东部，都是主要的油桐种植区和产油区。其中，舞水镇远的青溪，产油最为集中。青溪的油砂土特别适合油桐树生长。清代道光年间，镇远开始有桐油商号。据《镇远县青溪志》记载：同治年间，青溪普遍开办民间榨油作坊。这些桐油榨坊只是初级加工，压榨桐油籽，再运到洪江精细加工，制作为品牌“洪油”，远销长江中下游。清末光绪年间，洪江巨商刘岐山在青溪开办榨油坊，商号“庆元丰”，有工人70余人，平均年产桐油40万斤。青溪地区的桐油贸易，基本掌握在洪江商帮。“庆丰号”、“刘同庆”等商号还在舞水的波州、晃州设立油号，这与龙溪口被称为“小洪江”有关。

沅水左岸的舞水，比右岸的巫水和渠水较早开发。从舞水口的黔城上溯，经过芷江、晃州、镇远、旧州，一路都是州县古镇和商镇，驿路和商路通向贵州腹地和云南茶马古道。龙溪口商埠起于明代后期，兴于清代初期，盛于抗日战争时的民国中期，这与洪江古商城的历史差不多同步。除了更多的民族文化，龙溪口处处都像老洪江。两地都有两水交汇，码头悠长。龙溪口有四大码头：大码头、沅州码头、水码头、万寿宫码头。与老洪江一样，江西商人最多，江西人建万寿宫会馆，万寿宫码头最大。抗战时期，龙溪口由几千人骤增为三万多人，老洪江也达到人口最高峰十几万。龙溪口有林林总总的同乡会馆、手工业行会、商会，他们做募捐，置房地产，买义山、建桥、兴办学校。各种宗教也在龙溪口发展。龙溪口，每日里木排流连，木船连江。这些都与老洪江大同小异，不过，老洪江的河更大，城市更大，商业的场面也更大。

当然，龙溪口也有自己独特的商业文化，比如龙溪口“七子”之说：杨春和的银子、春和元的谷子、付老五的房子、杨永泰的锅子、张大生的儿子、龚信泰的顶子、胡岩寿的包子。这“七子”都是民国时期龙溪口的顶尖商户、乡绅名流及其产业。杨春和是富商大贾，经营钱庄银号、商贸汇兑，不逊于洪江的钱庄。“春和元”是粮油贸易的专营商号。付老五专攻房地产，杨永泰则是打造铁锅、铜器、日用五金器具的锻造大户。张大生，因创办医药商号大生堂，悬壶济世，助力龙溪口人丁兴旺，人们把自己誉为“张大生的儿子”。龚信泰以著名乡绅的“顶子官帽”和兼做商业名世，胡岩寿则是以包子等面点小吃为业的烟火草根商户。语出民间的龙溪口“七子”，形象概括了龙溪口商业和手工业的百业兴旺和市井百态。

与老洪江一样，龙溪口最大宗的商业贸易也是木材和桐油。从湘黔山区交易到龙溪口的桐籽、桐油，几乎全部归了洪江油号收购外运。有庆元丰、杨恒源、徐荣昌、复兴昌、刘同庆、大德等六家油号在龙溪口驻庄。庆元丰、杨恒源最早，徐荣昌、刘同庆和庆元丰常年设庄。刘同庆的兄弟刘安庆负责龙溪口油庄。桐油收购的淡季，洪江油号运来布匹食盐种种百货，赊销给各个商店，用来抵款收购新油。老洪江的商贸业，与龙溪口互动。

2016年10月，笔者应邀参加新晃侗族自治县六十周年县庆，研讨侗族地区文化旅游，第一次走进龙溪口古镇。在一大片窨子屋群和小巷里穿行，很有走进洪江古商城的感觉。同样的青石板小巷，同样的庭院深深，即使小巷尽头的一棵树、一处花丛竹影，或者一个朦胧的行人背影，都仿若走在老洪江的七冲八巷。

龙溪口福寿街15号，曾经是老洪江徐荣昌的油号，福寿街7号，则是刘同庆油号，万寿街51号，是黄氏洪江油号旧址。这些历史的遗迹风蚀斑驳，却气派犹存。刘同庆油号的豪宅，虽然局促在深幽小巷，却别有洞天，已经开发为旅游景点。它保存完好，高悬一块“若水居”牌匾，寓意对老子“上善若水”思想的信仰。大门内立了一尊老子大型木雕，老子长耳垂肩、皓首苍髯，慈和而肃穆。与老洪江的窨子屋一样，刘同庆豪宅也是前有天井与中堂，中堂后面还有客厅，摆设宽大的座椅和茶几。茶几下面引入一道清流，流经客厅，可与客人汩汩相诉。豪宅两层木楼，两厢为房。在客厅后面，居然还有一座玲珑的假山花园，翠绿的芭蕉树丛掩映潺潺流水，呼应上善若水。从客厅上楼，豁然阳光明亮，宽敞如跑马楼。这样大型而完美的窨子屋，在老洪江已不多见。

龙溪口新建了龙溪书院，与百年前的舞阳书院一脉相承，时有本土学者演讲古晃州文化，也请外来的戏剧名角献艺，平日里琴瑟与书声相和，这样的书院文化，老洪江还比较缺乏。而龙溪书院的深宅大院，正街93号，却是刘同庆的又一处徽派巨宅，豪门气派令人歔欷。

龙溪口，它是老晃州商品经济萌芽和发展的一座碑记，正在发掘和旅游开发之中，不过，我去那年还显得冷寂凋敝，远不及洪江古商城红火，甚至找不到往昔商人的文献资料。当年他们逆水行舟，一路山重水复、餐风露宿，融入古夜郎民风，准确捕捉商机，爱财而取之有道，最终日进斗金，辛勤而儒雅地生活。他们必然有很多的动人的故事和人生感悟，有待人们去发现和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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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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