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飞的熊

贾谊的整个仕途只有短短的十余年时间。其中，最为世人熟知的，是他担任长沙王太傅的三年。

汉文帝四年（前176年），贾谊受排挤离开京城，来到偏远卑湿的长沙国，就住在位于湘江边的这所宅院里。算起来，长沙不过是贾谊人生逆旅中的一个落脚点，却成了他最重要的一段经历。

因为这一缘故，史书上习惯称之为“贾长沙”、“贾太傅”。他的旧居被称为“太傅故宅”。

两千多年过去，故宅毁建相续，生活印记早已湮灭不见。但仍有少数遗存可考，能一窥其生活情趣与思想状态。

井

贾谊故宅最古老的遗迹，是那口井。现在一般称为“长怀井”。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记载：“……贾谊宅地。中有一井，是谊所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似壶。傍有一脚石床，才容一人坐，形流俗相承，云谊宿所坐床。又有大柑树，亦云谊所植也。”

贾谊故居内的古井。​

这条记载透露的几个信息，值得关注：

一是故宅中有口井，是贾谊亲自开凿的。井的形状奇特，口小底大，像个水壶。

汉代以前，井大多分布在王宫与官署等区域，能在宅院内凿井的，大多有特定身份。贾谊在长沙任王太傅，享受“秩二千石”的高级待遇，这口井自然属于“生活品质升级项”。

井是不可移动的。在历代典籍中，这口井一直作为贾谊故宅的地理方位标志出现。如北宋《太平寰宇记》、南宋《方舆胜览》等地志，记载一千年多前的贾谊故宅时，都会特别指出“井”的存在：

“贾谊庙，在长沙南六里，即谊古宅，有井上圆下方，有局角石床犹存。”（《方舆胜览》）

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贾谊故宅无数次毁坏、重建。在原址重建时，后人找到的最可靠的“定宅神针”，就是深埋于地下的古井。

这就是为什么两千多年来，贾谊故居基址从未发生变化的原因所在。

二是井小、水深。贾谊故宅紧邻湘江，深井穿透地下黏土层，水质更好，口感更清冽甘甜。

历史上，不少文人咏贾谊井“开流而冽泉”。光绪二年贾谊故宅大修后，各界名流纷至沓来，取井水煮茶聚饮，湖南粮储道夏献云诗中即有“暇日招嘉宾，汲泉蒸玉液”之句，是风雅时尚的体现。

贾谊井，又称“长怀井”。​

1999年有关部门对贾谊井进行了一次清洗，测得井水距地表达12米深，井壁为工整的麻石砌筑。清理后的井水，经环保部门多次化验，完全可以饮用。

井不仅有实用价值，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还有很强的隐喻和象征意义。

寒井、碧泉、清绝、苔深……后世文人围绕贾谊井的诗文辞赋，数不胜数。其中，绝大多数都带着清冷的调性，映射出对贾谊的悲悯和对历史的反思。

最著名的是杜甫《清明》诗，中有“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之句。自此，“长怀井”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名称。

柑树

还有一个信息点，是柑树。

今贾谊故居内仍有一棵柑树，是后人补栽的，年代近到不值一提。

但两千多年前的宅院里，就有一棵大柑树，“据说是贾谊所栽”。

贾谊故居内的柑树。​

柑橘是湖湘地区的传统果树。来自洛阳的贾谊，为何在庭院里种一棵柑树，值得玩味。

柑橘树在古代文化中象征高洁。屈原在《橘颂》中赞美其“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是士大夫气节的象征。

屈原的年代，距离贾谊约140年。但相似的命运遭遇，让两人在不同的时空中产生共鸣。贾谊亲临湘水凭吊，写下传世名篇《吊屈原赋》。

出于对屈原的仰慕，贾谊在宅院内种植柑树，以“不迁”的柑橘自喻，表明自己虽处逆境，仍坚守节操与理想。

早在魏晋时期，这棵柑树就引起了文人们的兴趣。南朝名士宗炳、胡济之、王升之、谢惠连等凭吊贾谊并作《柑赋》，寄托个人情怀，一时成为佳话。竞相吟咏柑树，成为无数文人墨客凭吊贾谊的一种独特的寄托。

历代故宅重新，补栽柑树是不可或缺的仪式。光绪二年大修，湘潭籍名士王闿运还特意仿作一篇《柑颂》为赞。

一棵普通的柑树，因为贾太傅加持，成为“士人精神不灭”的文化象征。

另一件吸引眼球的物件，是贾谊石床。

床（榻），是古代的一种坐卧用具。西晋《湘水记》、南朝《荆州记》等多部典籍，都曾提到贾谊宅中的井边有一张石床。石床仅“容坐一人”、“形流古制”，可称是石制“单人沙发”。

直至晚清末年和民国，贾谊石床仍在，抗战时期遗失。

2018年在贾谊故居对面的江西会馆，发现一块长2.35米、宽0.47米、高0.57米，重约1.5吨的麻石。专家认为，这是一件古代石榻底座，而作为石榻构件的一块背板石、左右两侧扶手石，已不知所踪。

贾谊故居内的石榻底座。​

重新搬入故居的这块石榻底座，是否即为历史上的“贾谊石床”，尚待进一步考证。但它的出现，足以让人对贾太傅的日常生活产生兴趣。

想一想这样的场景：在宽敞安静的宅院内，年轻的贾太傅倚坐石床休憩，一旁的古井里升腾起淡淡的水雾，柑树洒下满地绿荫，青涩圆润的果实闪亮着光泽……

这是悠然放松的片刻，他暂时忘却了世间的纷扰、迁谪的苦闷，静静聆听自己内心的独白。

猫头鹰

如果说，井是故宅千年仍存留的实物，那么曾在此停留的那只猫头鹰，只在书籍里留下了奇异的身影。

贾谊记下了自己与猫头鹰之间的一场“对话”，成为流传后世的奇文《鵩鸟赋》。

汉文帝七年（前173年）四月初夏，日已西斜，一只鵩鸟（猫头鹰）悄无声息地飞进屋子，悠闲地停在角落的坐榻上。贾谊心下惊疑，拿出占卜的书来验看，上面赫然写着：“野鸟入室，主人将去”。

这看起来像是一句谶言。是吉？是凶？贾谊心里没有底。

此时，贾谊贬谪长沙已三年，朝廷形势也发生了变化，自己的前途命运将会如何？在楚人的迷信观念中，猫头鹰是一种不祥之鸟，它的不请自来，预示着宅主人将何去何从？贾谊希望鵩鸟能开口说个明白。

猫头鹰当然说不了人话。于是，贾谊开启“意对”模式，代替鸟儿讲了一番“祸福相依，吉凶同域”、“知命不忧”的生命哲理。结论是：顺应自然，不执着于生死荣辱。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这是贾谊借鵩鸟之口，表达自己的生死观、处世观，其中包含了道家避世思想。这也是贾谊经过三年现实磨砺后，思想微妙变化的体现。

既有青年的热血，执着的信念，也有现实的忧愤，未知的困惑，这才是一个真实的、血肉丰满的贾谊。

贾谊“意对鵩鸟”场景设计。​

《鵩鸟赋》后世评价极高，司马迁将其收入屈、贾列传之中，历代仿写者也不少。毛泽东曾对身边工作人员说，《鵩鸟赋》读了十几遍，“还想读，文章不长，可意境不俗”。

这只“会说话”的鵩鸟，早就飞离了太傅宅，而贾谊不久后也离开了长沙，去奔赴下一段人生旅程。但这场关于命运生死的精彩对话，定格在了那个初夏的斜晖里。此后，鵩鸟举首奋翼的身影，就在贾太傅故宅的静谧空间里不时掠过。

一口井、一棵树、一只鸟儿，都是平常不过的生活物象。但是，把它们放在两千多年历史的贾谊故宅背景下，却是不可多得的“特殊文物”。

透过这些寻常之物，将遥远年代的先贤拉近到眼前，近距离感受他们的呼吸与悲喜，才能产生跨越时空的真正共鸣。

系列文章：

千年故宅，一“联”难求——贾谊故居门联为何长期“留白”？│千古同“说”长沙傅①

年少贾生，为何成了“风霜大叔”？——从贾谊的历史形象变化说起丨千古同“说”长沙傅②

责编：徐凯琦

一审：周杨

二审：陈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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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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