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碗里春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2 12:51:41

文/未名湖

这碗在我手中,不过旧物,到了母亲嘴里,却成了族谱。

腊月二十四,土家小年。我驱车近百公里回老家,推开院门,母亲正蹲在柴房地上择葱。葱是院里最后一茬,被霜打蔫了,叶子软塌塌地垂着。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回了啊,声音平平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抱怨,像我早上才出门,傍晚又进了屋。父亲在灶后烧火,火苗蹿出来,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红光。

一家人围在柴房里吃饭,这是几十年的规矩。柴房窄,转身都难,但暖和。灶膛的余烬把四面墙烤得微烫,墙缝里嵌着经年的烟垢,黑亮亮的。母亲端菜上矮桌板,碗碟摆了一地,我们就蹲着吃饭,膝盖碰着膝盖。

那只碗便是在这时出现的。摆在我面前,盛着腊肉炖萝卜丝。碗身青花褪得像隔夜的茶水,缠枝莲几乎辨不出枝叶,碗沿有个缺口,拇指盖大小,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像一只合上的眼。我说,这碗太旧了,扔了吧。

母亲正往我碗里添汤,汤勺停在半空。

她说,这个碗是你出生那年买的,五十多年了,那次一共买了十二个。你姐一岁半时抓饭吃,打破了一个。你两岁那年摔了一跤,碗飞出去,磕破了一个。你四岁时争着洗碗,又打破了两个。你弟两岁多时也打破一个。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个种碗了。

说这些的时候,母亲没有看着我,她不经意地看着那个碗。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皱纹嵌得很深,像干涸的河床。她记得每一声脆响,记得是哪个孩子的手松了,记得碎片溅到哪里。这五十多年的光阴在她口中变得极薄,薄成一只碗的厚度。

母亲出生于耕读之家。外祖父曾经是民国时期乡村中学的校长,也是一位底层国民党员。他在老家的庭院里栽种了一圃萱草,堂上悬匾额,写着耕读传家。可到了母亲这一代,因为家庭成分不好,那些书卷字画被一把火烧了。母亲二十七、八岁时到村小当了民办教师,每月拿十块钱的工分,教室是生产队的牛棚改建的,墙上的泥巴还混着稻草屑。可她教出来的学生,后来有当县长、厅长的、做专家教授的。每到年节,总有人来看她,一进门就喊老师。

除了教书,母亲还会看病。祖传的中医药方子,她凭药典认得山上一百多种草药。那些年缺医少药,乡亲们哪怕是半夜来敲门,说孩子烧得滚烫,母亲都披衣便走。她常常是提一盏煤油灯,翻山越岭去采药。回来后把草药捣烂,挤出的草药汁盛在青花瓷碗里,清热的,退烧的,各是各的喝法。母亲从不收钱,顶多收三两把干蕨菜或十几个土鸡蛋。她说,药是山神的,我只是替他跑个腿。

养育三个孩子,父亲的工分只够勉强糊口。母亲白天上课,放学后去菜地种菜,溪边洗衣,夜里还在灯下批改作业或是做针线活。我们的衣裳也似乎总是打着补丁,但补丁是月牙形的,极漂亮,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她从不诉苦,也不抱怨,像是默默地把日子搓成一根绳,拽着我们往前走。后来我们都考了出去,姐姐出嫁去了县城,弟弟漂到沿海大都市,我也调到市城区工作。母亲说,都走了,屋子空,但空得好,说明你们飞得远。

去年小年夜那顿饭,我端着那只破碗,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记着每一道缺口,就像记着我们每一次跌倒。那些缺口里存着我们的童年:姐姐从碗里抓饭时咯咯的笑,我在地上摔跤时沾着泥水的额头,弟弟蹒跚学步时摇摇晃晃的身影。母亲像是在把所有碎片收拢来,锔在一只碗上,让它们继续盛饭,继续用。她不说想念,只是在这些缺口里一遍一遍地摸,摸到哪一处,就想起哪一个孩子。

吃完饭后,我蹲在水池边洗那只碗。山泉水冷得手掌像被刀割似的。我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的涩圈,焦黄的,是柴窑的胎骨。准备起身时,母亲走过来,说碗底有个记号。我再翻转一看,是刻的一个小字,我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笔画很浅,几乎被釉淹没了。母亲说,怕你们用错了,做的记号。我从小用这只碗吃饭,竟忘记了碗底藏着我的名字。

那天走的时候,母亲送到屋门口。我回头盯着那只碗,说要带回城里。母亲递过来,说带去吧,反正只剩这一只了,在你那里也算有个念想。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只是递给我一把葱或者一罐咸菜。我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正缓缓地走出来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草。

如今这只碗放在我的书架上。每当深夜回家,开了灯,先看它一眼。青花幽幽的,像故乡的远山。碗沿的缺口在灯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阴影,那阴影里住着母亲五十多年的目光。我不再觉得它是旧物。它很新,新得像昨天才烧出来,新得像母亲二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牛棚教室时,捧在手里的那本语文教科书。

人生海海也跑不出一只碗的容量。碗里,有时候需装酒,有时候也装水。而我这只,装过山泉水,装过腊肉汤,装过草药汁,也装过了三个孩子溅出来的童年。那碗底的记号却刻得浅,浅得像母亲从来不说出口的那句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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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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