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2 10:02:02
【导读】
丙戌之年,大明倾覆,七十七岁的武夷先生王朝聘把儿子王夫之叫到面前,将毕生研治《春秋》的心得倾囊相授。一年后,他在清军陷衡的乱离中撒手人寰,留下“勿与腥臊相涉”的铮铮遗命。这最后一课,为儿子注入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力量。
一、丙戌之秋的传经夜
顺治三年(1646年),大明江山已是“天崩海涸”。
这年,王夫之的父亲王朝聘七十七岁。
王朝聘少年时从本乡大儒伍定相修习天文、地理、经史、财赋、兵戎,早岁即受《春秋》于酉阳杨氏,又赴江右问业于安成刘氏,“研心旷目,历年有得”。他一生七试乡闱不第,曾游学北京国子监,本可授官,却因不愿向权贵行贿,愤而撕毁荐贴归乡。仕途无望,他便把全部心血倾注在《春秋》的研读上。
此刻,老人感到大限将至,也更感到“大运倾覆”的天下巨变。他悲天悯道,誓将谢世,于是把王夫之叫到面前,说:“我研治《春秋》一辈子,最怕的是学问无人可传。今天下大乱,《春秋》辨夷夏、明大义的本色更显重要,你要接着我的学问做下去。”
王夫之“受命怵惕,发蒙执经而进”。父亲从“元年统天之非”讲起,到“获麟瑞应之诞”为止,把胡安国《春秋传》的长处与偏弊,一一剖析给他听。老人特别强调:胡安国所处两宋之交,外忧金人、内防诸将,心存“激”与“疑”,故其说《春秋》有正有偏;后人治《春秋》,必须跳出这种局限,回到“贵夏尊王”的根本大义上来。
那一夜的传授,王夫之记了一辈子。二十二年后的康熙七年(1668年),他编定《春秋家说》三卷,开篇就郑重记下丙戌之夜父亲传经的情景,并说明书名“家说”二字,正是因为书中大义多得于父亲大人。
二、清军陷衡中的王家父子
丙戌传经之后,父子并未能长相守。
次年,也就是顺治四年(1647年)五月,清军攻陷衡州。王夫之正在湘乡车驾山一带与友人夏汝弼避兵。八月十四日,他的二哥王参之病亡。
王朝聘在悲痛中写信给王夫之,叮嘱:“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寄出信的第二天,老人自己也病倒了。
王夫之接到家书,心急如焚,日夜奔走,终于冒险回到衡州。此时他的大哥王介之也已“踉跄先归”。王朝聘见两个儿子都不顾危险回来,心中又痛又急,立刻让人抬着他,与妻子谭氏、两个儿子一起躲到南岳潜圣峰居住,以免儿子遭受清军的迫害。
这是父子在乱世中的最后一次相聚。老人没有更多的话语,但他用行动告诉儿子:在清军屠刀下,读书人的身体可以躲,气节不能丢。
三、父亲临终遗命
顺治四年十一月十八日,王朝聘在南岳潜圣峰逝世,享年七十八。
病危之际,他给王夫之兄弟留下遗命:死后要把他葬在南岳“幽迥远人间”的山麓,“勿载遗形过城市,与腥臊相涉”——不要让我的遗体经过清军占领的城镇,不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沾染鞑虏的腥臊之气。
这寥寥数语,是抗争了一辈子的衡州大儒的最后抗议。王夫之兄弟含泪遵从遗命,将父亲安葬在南岳山中。
王夫之后来在《显考武夷府君行状》中追述这段往事时写道:“盖于死生之际,毅然无所却顾类如此。”
父亲大人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堂课——什么叫“威武不屈”。
这位老人一生没能做成官,却用《春秋》的浩然之气,用临终的铮铮遗骨,给儿子上了最深刻的一课。屈子投汨罗的湖湘血脉,武夷先生的临终遗命,从此融进王夫之的骨髓。
四、丧居续梦庵
父亲死后,王夫之上《请终丧免阁试疏》,请求待守丧期满再议任用,永历帝下旨批复:“可见你孝心诚恳,也足以显出淡泊高洁的品格。等服丧期满,再另行商议任用。”
王夫之遂在衡山之后的山地里结庐守制,将居所取名“续梦庵”。他事后感叹:“如今早已不是严光、魏野那种可以隐居避世的太平时代了。”
父亲在丙戌之夜传授的《春秋》大义,丁亥十一月那句“勿与腥臊相涉”的遗命,此刻都化作了他挺身赴国的精神底气。他牢牢记得父亲生前所言——《春秋》的根本大义在于“贵夏尊王”。
正是在这份遗命的指引下,丧期满后,王夫之毅然奔赴永历行在,受任行人司行人。虽官阶仅正八品,他却以“位卑未敢忘忧国”自期,把颁诏、册封、抚谕、赈济每一件小事,都当作为“病中之父母”进药进膳的紧要公务来做。
武夷先生用七十八年的言传身教,换来了王夫之终生不仕清廷、不剃发的铮铮铁骨。从丙戌传经的那个夜晚,到丁亥十一月十八日的那句遗命,再到湘西草堂孤灯下的百万言著述——这是一对父子跨越生死的精神接力。
父亲点燃的那盏《春秋》之灯,将在永历朝堂上,化作一位正八品行人“三疏击奸”的凛然正气。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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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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