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2 06:28:05
开春时分,王介之离家去京师太学求学,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直以来,他以长兄身份帮着父亲、母亲支撑着这个家,对两个弟弟关爱有加。此一去,王家人感觉有些空落,都很舍不得,王夫之更是舍不得。他亲自送大哥上船,渡口临别时,他赋诗《送伯兄赴北雍》以送,并吟了开头四句:“高堂有老亲,明庭无直士。兄勿悲乙科,行行念欲止。”
王介之在船上读了这首长诗,感慨万千,特别是诗中有“北过河济郊,白骨纷战垒。连岁飞阜螽,及春生缘子。盈廷腾谣诼,剜肉补疮痏。痛哭倘上闻,犹足愧唯诺”等诗句。王介之明白,小弟寄望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然北方因遭受战乱,民众伤亡惨重,痛苦不堪。他们既被战乱蹂躏,又遭严重虫灾,饥荒定然发生。朝廷竟不顾民生,贪得无厌,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小弟希冀自己能将所睹惨状哭诉于皇上,使百姓疾苦上达天听。王介之摇头叹道:“小弟何有辜,上闻登天难。”
那一段日子是王夫之生命历程中极为压抑的一段时光。大哥离开了,不再督促他;二哥虽在身边,但他自觉威严不够,多说无益。父亲继续设坛授课,更加投入到考证、诠释和撰写《春秋》的工作中。王夫之像脱缰的野马,由着性子狂奔起来,他每天一早走出家门,有时很晚还不回来。想想自己怀才不遇,王夫之时常以酒为友,借酒消愁。他对“志气旷达、以宇宙为狭”的魏晋名士刘伶甚为佩服。他常仿刘伶状,边饮边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有扃牖,八荒为庭衢。”喝完,再斟,又吟:“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仰头喝下杯中酒,又高声诵曰:“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孰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每次饮酒,多惹众人侧目。有一回,王参之前去找他,王夫之醉眼蒙眬,连二哥都认不出,嘴里嘟哝:“兄台,你是哪位?”见王参之不吱声,又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喝也!”气得王参之狠狠地砸了酒壶。
一天,王夫之与夏汝弼、管时求、唐克峻三人在一家小酒馆饮酒。
半酣之中,王夫之提议,以诗佐酒,每人在最短时间里说出一句与酒有关的诗,若有迟疑,或诗中无酒意,当罚三杯。三位同窗点头同意。
王夫之张口就来:“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夏汝弼接上:“有诗有酒有高歌,春色年年奈我何。”
唐克峻不示弱,吟道:“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管时求急了,略一停顿,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吟毕,笑道,“好险,一时竟语噎。”
夏汝弼道:“如此太易,莫如诗中含酒意,更含数字。谁的诗中数字少,罚酒三杯。可否?”见众人无异议,夏汝弼率先吟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诗。”唐克峻吟道,“三更酒醒残灯在,卧听潇潇雨灯声。”
管时求对夏汝弼笑道:“按规矩,唐兄诗句中有数字三,当赢。”说完,自己吟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杯酒,十年灯,是否意味着管兄赢了?”王夫之说完,当即吟道,“往事不知多少梦,夜来和酒一时醒。”
夏汝弼一听,顿时笑了:“只有数字一,这下好了。我与夫之兄同罚三杯矣。”
王夫之则道:“非也。我的诗句中还有‘多少’二字,要多大的数字有多大的数字。”
管时求和唐克峻一听,不乐意了,认为王夫之是“诡辩”,“不足取”,应“当罚则罚”。王夫之觉得自己未有错,亦非“诡辩”,坚持不受罚。
结果,四人借着酒劲,大吵一场,还摔坏了酒杯,踢翻了酒桌,气得酒店老板打开店门,朝街头大喊大叫:“各位快来看啦,王家三公子酗酒闹事了……”
市民不明就里,三三两两,前来围观,议论纷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关于王夫之变成酒鬼的谣言四起,不时有人把话传到王朝聘的耳朵里—— “王家三公子厉害!每晚喝上两坛老酒,说的皆非人话。”
“王家三公子秋闱落榜后,成了一个酒肉之徒。”
“王家三公子恃才傲物,自命不凡,嗜酒如命……”
王朝聘气愤难当,他一直忍着。最初,他不相信王夫之成了“好酒之徒”。然风言风语多了,他又不得不信,问了王参之后,更确信无疑,
但他还是忍着,只觉得这是王夫之落榜之后的一种发泄,慢慢就会好起来。然一个月这样,两个月这样,最终他忍无可忍了。
暴风雨来了,王夫之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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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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