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长沙“双城记”——杜甫草堂行记(二·上)

途中说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1 08:41:08

文/途中说者

成都何有幸!

杜甫流寓四川时,在草堂为成都写了很美好的诗句,《春夜喜雨》诗中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喜爱不已: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锦官城就是成都。在杜甫出生前几个世纪,成都这座城市就因为进贡给朝廷美丽的织锦而闻名,“锦官城”“锦城”成了它的别名。因为织锦在河流中漂洗,因此又有了“锦江”、“浣花溪”这些美丽的名字。

长沙亦有幸!

杜甫入洞庭沿湘江漂泊湖南,也为长沙写了很美好的诗句,最让人喜欢的非《发潭州》莫属:

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

名高前后事,回首一伤神。

长沙唐时称潭州。诗中‌贾傅‌是指西汉贾谊,因被谗而贬长沙王太傅;褚公‌是指唐代大书法家褚遂良,因反对武则天也被贬为潭州都督。‌‌

在草堂,我在巴蜀和湖湘的文化坐标系上,读出了杜甫的成都和长沙等高的“双城记”。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是杜甫一生中艰辛的一年。前半年,他风尘仆仆地奔在在战乱的洛阳道中。他在《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写道: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中来。

……

这一年的后半年,他艰难地跋涉在蜀陇道中。他在《剑门道中》写道: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

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

……

过了剑阁,成都就不远了。这年岁末,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的杜甫一经抵达成都,就写下了《成都府》: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

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

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

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

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

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

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

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

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

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

杜甫在乾元二年这一年的仓皇之状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初到成都,杜甫虽然还是念念不忘他的故乡,“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但是,“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这是杜甫诗中难得的温暖;“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这是杜甫诗中少有的惊喜;“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这是杜甫诗中少有的宽解。

成都让杜甫的跋涉得以暂时歇一歇脚。他写道:

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

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在友人资助下,杜甫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建了房子。“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覆盖着白茅的草堂建成了,杜甫一家终于有了栖身之所。

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杜甫在长安时的好友严武成为了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严武比杜甫小十几岁,他虽是一个武将,却也喜欢诗歌。杜甫在成都期间,严武经常送来米面和酒肉,五十岁的杜甫再不要像从前那样频繁陷入贫困的窘境。这是他的一寓成都。

但是,这样安定的日子为时也仅有一年。唐肃宗上元二年(762)五月三日,被幽禁长达十个月的太上皇唐玄宗在太极宫病死,终年七十八岁,而他那不孝的儿子唐肃宗竟也在半个月后撒手人寰,终年五十二岁。严武接到了调任京兆尹的诏令,兼管修建玄宗和肃宗陵寝。严武刚刚离开,担任成都少尹的徐知道就发动兵变,自封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军阀混战,杜甫只能离开成都,前往暂时安定的梓州。梓州就是今天四川的三台。“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其后,杜甫就在梓州、绵州、阆州、汉州辗转飘零。

唐代宗广德二年(764)二月,严武又被任命为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统领整个四川军政事务。杜甫十分高兴,以《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为题,一口气写了五首七律。他在诗中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诗中“文翁”喻指严武,“再剖符”即指严武重镇成都。杜甫自谓“潜夫”,“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杜甫自谓“潜夫”,更为友人感慨,说严郑公、即严武曾经来看望我,连他的马也熟悉了通往草堂的小路,而现在他一上任就接连写信邀请我这归隐之人。

这一年的暮春三月,杜甫再次回到成都。沉寂了一年零九个月的草堂又焕发了生机。尤其是,由于严武向朝廷的推荐,杜甫开始任职校检工部员外郎。这时杜甫已经五十三岁了。这是他的二寓成都。

今天漫步于杜甫草堂,尤其到了工部祠的时候,我都不由心生感激,真要感谢这位节度使严武。工部相当于今天的建设部,属于朝廷的六部机构。校检是代理、署理的意思。唐朝有这样一个制度,外地官员可以署理一些朝廷的官职,但不一定是实职。杜甫有仕途的追求,校检工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他对此非常骄傲和自豪。后来,杜甫也就被称为杜工部,他的诗集就被称为了《杜工部集》。

这是杜甫一生中难得欢愉的时候。

为时仅仅一年,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严武暴毙,再度失去依靠的杜甫于五月从草堂附近的万里桥出发,离开了成都。“五载客蜀郡”,杜甫“双城记”的成都一章就这样终了。他的成都草堂“门泊东吴万里船”,当他由成都出峡,所见所感却如他的《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他的“双城记”的长沙一节即将在蘷州之后开篇。

因为杜甫的身体越来越差,以至于难以支撑长途的旅行,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暮春,杜甫一家被迫停留在夔州。山城偏僻,但诗人并不隔世,他在夔州写下了430多首诗,占他现存全部诗作的四分之一以上,其中有被称为“杜集七律诗第一”的《登高》,有被公认是杜甫律诗代表作的《秋兴八首》。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的早春,杜甫的小船离开了夔州,驶出三峡,抵达了荆州。“东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但北方持续的战乱使他不得不放弃了北归。唐代宗大历四年(769)的春天,杜甫家的那叶扁舟折进洞庭,辗转岳州,南溯湘江而上。船入乔口,就到过了长沙地界。《入乔口》,大约是杜甫在长沙写下的第一首诗。他写道:

残年傍水国,落日对春华。

……

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

但杜甫一家只是经过长沙,他是投奔衡州的韦之晋而去的。韦之晋是杜甫在湖湘的亲友中官职最高、交谊最笃的老友,诗人与他弱冠时候就结交了深厚情谊。韦之晋时任湖南团练观察使、衡州刺史。这年二月间杜甫船过长沙,短暂停留,即赴衡州。这是他的一寓长沙。

凑巧的是,正在此时,朝廷却将韦之晋由衡州刺史改任潭州刺史。唐时的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杜甫正赴衡州时,韦之晋刚好离开了,两人失之交臂;杜甫随即返回长沙,韦之晋却猝逝在这年的仲夏间。杜甫还是在长沙停留了一年时间。这是他的二寓长沙。

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夏四月,长沙发生“臧玠之乱”,因为安史之乱后,地方武将骄横,湖南兵马使臧玠发动兵变,接替韦之晋任潭州刺使的崔瓘被杀。兵变迫使杜甫半夜乘船出逃南去,欲往郴州未成,至耒阳又阻于大水,这年夏末只能又回到长沙。这是他的三寓长沙。

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冬天过后,第二年的早春,杜甫写下了《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呈湖南亲友》,“春草封归恨”、“无成涕作霖”,此后再不见诗人的作品了。这成了“诗圣”的绝笔。现在能推测,大约于唐代宗大历六年(771)的一个春日,在流离湘江的船中,在长沙和岳阳之间,杜甫在贫病交加中长逝。

以前多只喜欢读杜甫咏长沙的美好的诗句。今天杜甫草堂,在杜甫的成都和长沙的“双城记”中读得更多了一点,尤其在他的绝笔之诗中读到“转蓬忧悄悄,行药病涔涔”,读到“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我也禁不住暗中泪光闪闪。

成都曾让诗人短暂安顿肉身,长沙还让诗人永恒漂泊魂魄。双城之间,漂泊成了另一种诗人归不得的归途。

锦江的雨润着蜀地的重花,湘水的春送着病客的孤舟,而诗翁的目光,从来都落在大地之上。因此,成都留下了诗圣的许多巅峰之作;长沙留下了诗圣的这首绝笔之诗。

千年后,草堂的竹影与湘江的波光仍隔空相望,仿佛在说,真正的文明坐标,从来不在于官爵与疆界,而在于诗人在异乡踏响诗的韵脚,把苦难酿成诗的美好。成都与长沙,便这样同时在诗行里等高,在史册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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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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