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船夫俯身将木船推入江中，船底碾过湿润的沙滩。沙窝中栖身的几只螃蟹，就此遭了误伤。岸边的小和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不由生出纠结。他前去问禅师：这场过错，应当归罪船夫，还是归罪船上的乘客？

禅师淡淡一语：“是你的错。”

小和尚愕然。他未曾推船，不曾渡江，连蟹壳都未曾触碰分毫，过错何来？禅师见他满心疑惑，缓缓阐释：船夫推船，是为一家温饱；乘客渡江，是奔赴前路行程；沙中螃蟹，不过求一线生机。三方各守本分，本无怨仇纠葛。唯独站在岸上旁观的你，凭空生出评判之心，非要在本无是非的境遇里，强行分出孰对孰错。

故事简短，余味悠长。

我们身处人间，何尝不是常常陷入这般境地？对错本不是事物与生俱来的底色，而是世人立足各自处境，贴上去的标签。世间万物顺其自然地发生、存在，本没有绝对的是，也没有绝对的非。所谓是非，往往取决于评判者站在何处，心向何方。

老话讲 “屁股决定立场”，言辞质朴，道理却真切。立于沙滩一侧，见螃蟹无辜受难，难免心生恻隐；换到船夫的视角，推船谋生只是养家本分，并无杀生的歹念；站在乘客一边，渡江赶路只是寻常行程，无暇顾及滩涂微小生灵。同一件事，视角一转，结论便全然不同。生活里这类情形随处可见：于己是便利，于人或许是烦扰；在小圈子内是利好，置于广阔社会之中，或许暗藏隐患。世间诸多纷争，根源往往不在事件本身，而是评说者习惯以一己冷暖，丈量天下人心。

人很容易陷入一种惯性：以自我为圆心，搭建一套是非标尺。合乎自身利益，便视作理所当然；有损自身得失，便认定全然谬误。邻里口角，网络上此起彼伏的对立，细究根源，大多源于此。不少人尚未看清事情全貌，便急于表态、急于论断，截取片段当作全部真相，将个人感受奉为世间公理。这何尝不是小和尚的影子？身在局外，却执意裁断是非，徒增口舌纷扰，搅乱一池静水。

当然，承认立场多元，不等于世间没有客观是非，更不能滑向善恶不分、万事皆可的虚无。视角可以万千，底线不容模糊。评判是非，终究存有一把共通的标尺：这件事，对个人成长、群体命运、社会肌理，是否具备正向的价值？

倘若行为侵害他人权益、扰乱公共秩序、损毁公义根基，无论用何种立场辩解，都无法洗白其谬误。反之，一件事即便伴随局部牺牲，只要能够守护更多人的安稳，推动世道向善，便自有它的价值。船夫推船渡江误伤螃蟹，固然令人惋惜，但他凭力气谋生养家，不违人情常理，不能将伤亡尽数归责于他。倘若他推船只为寻乐，刻意碾压沙中之蟹，性质便全然不同 —— 那不再是生存的无奈代价，而是赤裸裸的恶意。立场可以不同，但公义的准星，永远不能偏移。

读懂立场如何左右眼界，明白是非背后存着公义底色，能带给我们两层处世启示。

其一，少做置身事外的判官。我们所见，大多只是事件的一个侧面、一段碎片。不曾走入他人处境，便很难读懂取舍背后的万般难处。不必急于口诛笔伐，轻易判定他人功过。世间许多无谓纷扰，正是旁观者轻率的指点、仓促的评判催生而来。学会适时缄默，放下非黑即白的执念，多一份体谅，少一份指责。

其二，心中长存公义的标尺。接纳视角多元，不等于混淆善恶。看待世事，试着跳出个人得失与小圈子的偏私，自问一句：此事于他人如何？于社会如何？于公义如何？不以是否利己作为评判标准，而以是否增益公共良善作为权衡根基。

世间众生皆在赶路，各有坎坷，各有不得已。很多事情只是现实自然的展开，不必匆忙贴标签、定对错。多元之上，公义恒久在场。不做随意褒贬的旁观者，亦不放弃对良善的坚守。这便是为人处世的清醒，亦是待人接物的温情。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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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