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罗亦簏带着朱归孺竟然来王衙坪给王朝聘拜年：“听闻武夷先生 腊月二十七回来，本欲当天就来拜访，无奈实在脱不开身，还请武夷先生见谅。”

“罗大人为衡州百姓日夜操劳，百忙之中惦记老朽，王某委实不安。”王朝聘道。

“舟车劳顿，辛苦矣。”罗亦簏说罢，将朱归孺介绍给王朝聘，特地夸他诚实、能干，未来一定能当大任，云云。

王朝聘听章梁说起过朱归孺，也从王夫之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衡州屠户朱啸虎的公子，遂赞道：“当年乡试，衡州学子中，唯朱大人高中黄榜，老朽印象颇深。眼下又为罗大人之股肱，前程未可限量也。 ”

朱归孺表现得十分谦逊，连连叩头，微笑道：“武夷先生德高望重，学识广博,视界高远。朱某愚钝，日后还望武夷先生一如既往，多多栽培，多多提携。”

“朱大人此言，真是折煞老朽也。”王朝聘听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看了三个儿子一眼，内心叹道：自己明明是过气之人，他竟然如此奉承，换了儿子们，断然说不出口。不过，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如此阿谀奉承。王朝聘深知，三个儿子个性都很耿直，眼里掺不进半粒沙子。这一点倒是很像王朝聘自己。王介之生性温顺，他的科举经历比王夫之多，一次又一次，心志几乎消磨殆尽。作为家中长子，他更多秉承了父亲的意愿，照顾和管理这个家庭。特别是结婚生子后，他更看开了很多，心境也越发平和。秋闱科考，他中了乡试乙科，即日就要奉命去北京入太学，也算有所收获。王参之的才能与学识相比哥哥和弟弟略逊一筹，对科举和求学的渴望也少一些，他性情寡淡，随意自然，乐于享受山间生活，更乐于躬孝父母身前，波澜不惊，虽然参加科考，但更多是个陪衬。

王夫之与大哥二哥不同，才华、个性和雄心都更强，因为科考接连失败，内心更加压抑。王朝聘对儿子们的个性和心思了如指掌。

罗亦簏忽然问道：“听闻武夷先生不再赴京？ ”

“是的。”王朝聘强作笑容，道，“王某在国子监一事无成。想来真乃愧对罗大人之荐举矣。 ”

“京城诸事繁琐，人浮于事，此乃常态。”罗亦簏说完，安慰道，“武夷先生既已还乡，盼多多支持州府之事。我等亦会常来请教。 ”

王朝聘知道这是客气话，说了声“ 岂敢 ”。罗亦簏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遂与朱归孺抱拳告辞。

元宵节那天，王夫之特意来到大叔王廷聘家。大叔永远是大叔，无论自己有多不如意，在大叔那里总能轻描淡写地将那些不如意的事情统统说出来，然后，

卸下压力，驭风而行。大叔就是有这种定力的人。这不，叔侄相见，王夫之哈哈大笑，道：“过了今日，新年才算真正开始。 ”

“小侄来得正好。你不来，为叔便去找你。”王廷聘也哈哈大笑，道，“ 旧年也好，新年也罢，有酒，有诗，有快活，才是好日子。 ”

看着大叔的笑容，王夫之才觉得，确实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没有金榜题名，也就无所谓名落孙山；没有功成名就，也就谈不上寂寂无名。王夫之不由得重复道：“好，好！有酒，有诗，有快活，才是好日子。愚侄信也。 ”

王廷聘捧出一坛米酒，倒了两碗，一碰即喝。三碗酒下肚，王廷聘道：“今日给你讲个故事。 ”

王夫之道：“ 以典佐酒，最好不过也。 ”

王廷聘啜酒一口，道：“唐代一位诗人，乡试再次落第，郁闷不已，上街徘徊。适逢一人沽琴，索价百万，众人围观，莫敢问津。落第诗人挤进人群，出千缗购之，遍发邀函，于次日在长安酒楼大宴宾客，抚琴叹曰：‘在下有文百轴，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乐，岂宜留心。’话毕，掷琴于地，琴碎之。众人颇为惊异。落第诗人毫不惋惜，遍发诗文，人人得而读之，惊异不已。 ”

见夫之认真听着，王廷聘继续道：“其时京兆司功大诗人王适读后，感动莫名，力荐之，落第诗人得中进士，写下《渡荆门望楚》：‘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 ’高适读之，拍案惊呼：‘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 ’”

“大叔说的可是‘孤独求败 ’之陈伯玉轶事？ ”王夫之道，“其《登幽州台歌》诗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真乃道尽人间孤独矣。 ”

王廷聘点头，笑道：“正是子昂。为叔的甚好其诗。 ”

“伯玉体弱多疾，然感激忠义，常欲奋身以报国。”王夫之道，“伯玉诗风骨峥嵘，苍劲有力，是继‘初唐四杰 ’后，肃清齐梁诗风靡弱之主力者，其对张子寿、李太白、杜工部等均有影响。 ”

“贤侄说得不错。 ”王廷聘道，“子昂慕‘建安之雅 ’，好‘正始之音 ’，其诗受建安、正始诗人影响甚深。故醉翁等在《新唐书 ·陈子昂传》中曰：‘唐兴，文章承徐庾之风，天下尚祖，子昂始变雅正。 ’”

王夫之若有所思，喝了一口酒，道：“伯玉纠齐梁之风，崇雅正之音，令愚侄感喟。”王夫之当然明白大叔讲述陈伯玉轶事绝非只为酒间谈笑，必另有用意，他略一思索，道：“时下公安派、竟陵派大行其道，大叔诗风却有建安风骨，莫非欲步伯玉之后尘？ ”

王廷聘意味深长道：“公安派多性灵，然囿于闲情，气象虚无；竟陵派刻意

雕琢，看似新奇，实乃幽玄，二者皆非为叔之所爱。贤侄所说建安风骨，乃曹氏父子与建安七子之所求，其诗文风骨遒劲，意境宏大，高亢悲凉，每读之，难舍弃也。 ”

王夫之心领神会，明白自己以前好公安、竟陵之文脉已不足取，日后作诗应直追汉唐，学伯玉之诗，风骨俊朗才是。

“诗有时势也。唐诗辉煌，妙品如星。”王廷聘忽然叹道，“莫如你我各占一诗，分贴盛唐、中唐、晚唐之名，验所好之异，可也？ ”

“有趣。”王夫之叫好，当即取来纸笔，写下自己的三句诗。未几，王廷聘亦写好，展而示之。

王夫之所写为——

盛唐：“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

中唐：“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 ”

晚唐：“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

王廷聘所写为——

盛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

中唐：“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

晚唐：“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

叔侄二人，展示完所写之诗，相视大笑，别无争议。继续喝酒。王夫之连喝三碗，借着酒劲，忽然道：“大叔，都说小侄聪颖过人，人尽皆知，我却让众人失望矣。 ”

“子昂大才，不也三次才中？ ”王廷聘看着王夫之，正色道，“成败不在一时，求学绝非易事，若一上考场，一击即中，朝廷如何选才？ ”

“伯玉有高适之伯乐，愚侄只有大叔之伯乐也。”王夫之苦笑道，“然大叔不当朝，愚侄何时能出头？ ”

“为叔所讲子昂轶事，意为才气如子昂者，亦受科举之困。”王廷聘道，“然真有大才，终不所埋也。 ”

王夫之道：“话虽如此，每有不甘。 ”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王廷聘饮完碗中酒，坚定道，“贤侄有大才，有雄志，为叔信之，始终如一也。 ”

一向散淡无为的王廷聘说出如此励志之言，令王夫之泪水夺眶而出，他将碗中酒也一饮而下，道：“多谢大叔。元宵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告辞。 ”

《王船山》（81）｜第八章第四节 岁暮沉郁，客栈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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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