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尧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0 20:42:08
7月11日 晴
拖着行李箱走进流潮村的时候,我没想过自己会被一座老房子留住。
邓氏水口祠堂就立在巷子尽头。青砖墙,硬山顶,人字山墙——课本上看过很多次的名词第一次摔进眼睛里,比想象中旧,也比想象中沉。门匾上的“昭来堂”三个字已经斑驳了,我站在那里没说话。队员在旁边拍照,我说“等一下”,然后自己又多站了几分钟。
下午对接社工站,对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能完整讲清祠堂历史的,只剩下三位平均年龄超75岁的长者了。”
晚上住进民宿,十二个人挤一张长桌,对着电脑敲采访提纲。风扇吱吱响,窗外全是蛙声。有人问:“明天第一句话问什么?”我脱口而出:“先听他们说。”
后来我想,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那座祠堂教我的。
7月12日 晴
八点半,三位长者陆续来了。祠堂理事邓元洪、邓演基,水口村村长邓居奋。他们在祠堂门前那棵两百多岁的大榕树下坐下,像平时一样。我们架好摄像机,我说:“阿公,跟我们讲讲这座祠堂吧。”
邓演基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然后开始讲。声音很慢,偶尔停下来,偶尔重复一句。他说祠堂最早三进,后来改成两进,六十年代末被拆了,一块旧牌匾被村民偷偷藏起来,藏了几十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的笔停住了。
“祠堂不是一个房子,祠堂是人心。房子倒了还可以建,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看着祠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们这趟来不是来修房子的,是来接住一些快要断掉的东西。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在笔记本上用力画了两道线。
7月15日 晴
夏令营第三天。三十多个孩子围坐在拼豆桌前,教室全是豆粒碰撞的轻响。我巡堂的时候看见一个二年级男孩,他拼的祠堂大门一直对不上模板位置。队员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他没抬头,说了一句话。
“不用,我自己来。我家的祠堂,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五天前开营那天,这孩子说“祠堂就是一座旧房子”。五天,他说“我家的祠堂”。我站在教室后面,鼻头突然酸了一下。不敢让其他人看见,我低头假装翻手机。那一刻我想,我们做的事情,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有意义——我们不是在教孩子认识古建筑,我们是在帮他们建立起一种根。说不清是哪一天,但它长出来了。


7月17日 晴
结营。长桌上摆满了孩子们的作品——80多件拼豆、冰箱贴、瓦当拓印、硬山顶模型。一个女孩举着她的拼豆说:“以后路过祠堂,我会看它的屋顶是不是硬山顶。”另一个说:“我回家跟我奶奶讲祠堂的故事,她说她也记得那些事。”
最后一个环节是写心愿卡。一张一张收上来,大多写得很短。直到我看见那张——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行写着:
“老祠堂的砖瓦会讲从前的老故事,我们要好好守护祠堂。”
我把这张卡片拍下来发到群里。过了很久,有人说:“这孩子说的比我们写的稿子都好。”我看着那句话,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7月21日 晴
离开流潮村那天,我又去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天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它只是一座老房子。九天之后它不一样了。我认识了它的故事,我见过守护它的老人,我教过在它旁边长大的孩子。
九天时间,我把课本上的“硬山顶”摸成了手心里的青砖,把“口述史”听成了老榕树底下一句一句的方言。九天时间,有一个孩子把那句话写进了心愿卡里——有人会记住它。
大概这就是“三下乡”最朴素的意义。不是我们记住了祠堂,是祠堂记住了我们,然后在某个孩子的心里继续活下去。青砖不会说话,但有人替它们说。那些故事不会消失,因为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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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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