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业 2026-09-10 19:54:29
周伟业
苏仙岭海拔526米,石阶3000余级,橘井依旧,白鹿洞依旧,三绝碑嵌在石壁上,风雨剥蚀却字迹可辨。
山还是那座山。可读完王琼华老师的《苏仙岭传》,再登此山,脚下的石阶忽然有了汗水与文脉的重量,摩崖上的刻字忽然有了穿越时空的体温,一口井、一块碑、一条路,都不再是原来的井、碑、路。
山已不是那座山。这便是传记的力量,它不是给一座山拍照片,而是给一座山画灵魂。

一块碑上的三个人,让石头不再只是石头
《苏仙岭传》最动人的叙事内核,藏在白鹿洞石壁上的“三绝碑”里。王琼华在首发仪式上分享创作心路时说:“《苏仙岭传》写的不仅是山,更是山里的词、碑里的人。”这句话朴素,却一语道破了这部“山传”区别于普通方志的关键所在。
绍圣三年(1096年),秦观贬谪郴州,在苏仙岭下一间简陋旅舍中写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的绝唱。苏轼读后写下“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的悼语,米芾以行书刻录,南宋咸淳二年郴州知军邹恭将原碑拓片转刻于苏仙岭石壁之上,形成“秦词、苏跋、米书”三绝合璧的奇观。
这块碑在苏仙岭上立了七百多年,每一个登山的游客都从它面前走过,可有多少人真正看清过它?王琼华所做的,是把这块碑从“文物”还原成一段活生生的文人交往史——秦观不是文学史教材中概念化的“婉约词人”,而是一个在党争漩涡中屡遭贬斥、在蛮荒之地咀嚼孤独的有血有肉的知识分子;苏轼的跋也不是应酬文字,而是一个师长失去知己后最沉痛的叹息。
1960年,毛泽东在长沙专列上向郴州地委书记陈洪新背诵这首《踏莎行》时评价“他是牢骚满腹,看不到光明前途”,又让这方碑刻获得了一种跨越九百年的当代回响。
碑还是那块碑,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可经王琼华这一番梳理,碑上的字不再是冷冰冰的刻痕,而成了三代文人跨越生死与时间的对话现场。你再站在碑前,听到的不再是山风,而是秦观的叹息、苏轼的恸哭、米芾的笔锋落纸之声。山已不是那座山。
一口井熬出的药,一条路磨出的意志
苏仙岭上有两口“井”,一口是西汉的橘井,一口是当代的汗水。
先说橘井。西汉文帝时,桂阳少年苏耽侍母至孝,成仙前告诉母亲:明年郴州将有大疫,取屋前井水一升、橘叶一枚,煎汤可愈。次年瘟疫果然流行,苏母以井水熬橘叶,悬壶济世,救活了一方百姓。由此形成了“橘井泉香”这一与“杏林春暖”并列为中医经典的医林典故。
马岭山被道教列为七十二福地中的“天下第十八福地”,百姓改称苏仙岭,那口井也被称作橘井。王琼华没有止于复述传说,而是把苏耽孝母救民的行为解读为苏仙岭精神谱系的第一块基石——一种在困厄中济世、在孤绝中守望的“福地精神”。
再说那条路。1981年至1986年,中国女排在郴州集训,苏仙岭的步道是她们的主要体能训练场地。海拔526米的苏仙岭有3000多个石阶,队员们以18分钟的速度登顶。
奥运冠军赵蕊蕊后来回忆说:“爬苏仙岭就像很多朋友会觉得那是游山玩水的一种享受,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种体能锻炼的折磨,因为我们要锻炼身体,要加强体能,但当你站到山顶的时候,你回看走过的路,你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没有白干”。正是在这些石阶上的艰苦训练,支撑女排成就了世界女排史上首个“五连冠”的辉煌。
一口井里的水,熬出了救人的药;一条路上的石阶,磨出了夺冠的意志。王琼华在书中将这两条相隔两千年的脉络编织在一起,用意深远:从苏耽到女排姑娘,从橘井泉香到五连冠,这座山承载的那种在艰难中咬牙前行的精神,从未断绝。
井还是那口井,路还是那条路。可经王琼华这一番对照,井水不再只是井水,那是两千年前救命的药引;石阶不再只是石阶,那是四十年前女排姑娘用18分钟踩出的冠军之路。山已不是那座山。
从裕后街的石板路到苏仙岭的石阶
理解《苏仙岭传》,不能离开王琼华此前的创作谱系。2024年,他凭借“裕后街风情系列小小说”荣获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颁奖词称其“以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性格鲜明的人物群像、饶有趣味的历史文化、丰富多样的民俗风情,书写着跌宕起伏的时代命运和社会变迁”。从苏仙岭下来,过苏仙桥,就到了裕后街——王琼华在这条老街上写了半辈子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评论界称他为“最有郴州味”的作家。
从裕后街到苏仙岭,从市井风情到文脉传承,王琼华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叙事转向。如果说“裕后街系列”是在横截面上捕捉郴州的当下生活质感,《苏仙岭传》则是在纵深的向度上追溯郴州的精神根系。裕后街的石板路上走的是挑担子的、开铺子的、打铁的、卖豆腐的,苏仙岭的石阶上走的是被贬的诗人、修道的仙人、夺冠的女排姑娘。
两条路,一条通向人间烟火,一条通向文脉千年。王琼华出版过《东江湖传》等三十一部作品,长期秉持“无穷的地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的创作宗旨。这种创作宗旨的深层含义,正是将一方水土的书写自觉融入中华文化的大格局之中——他写裕后街,裕后街就有了姓名;他写苏仙岭,苏仙岭就不再只是一座山。
大屏上的“秦观”张口说话的时候
《苏仙岭传》首发仪式与郴州旅舍复馆仪式同步举行,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文化事件。复馆后的郴州旅舍以宋代营造法式与湘南民居风格为特色,序厅数字大屏上“秦观”的身影轻吟:“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展馆增设大量智能交互设备,复刻三绝碑拓片、秦观文献等十余套,游客轻点屏幕即可查阅秦观从杭州、处州到郴州、横州、雷州的人生轨迹。
九百多年前秦观住过的旅舍,如今以数字技术让“秦观”重新开口吟诵自己的词句。旅舍还是旅舍,可旅舍里多了一个会说话的“秦观”。从“看风景”到“读文脉”,是当下旅行方式转型的一个显著趋势。同程旅行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暑期中小学课文、古诗词相关研学线路咨询量同比增长超130%,苏仙岭以书为媒、以馆为窗,正是这一趋势的生动注脚。
当一个游客拿着《苏仙岭传》漫步苏仙岭,在秦观词句的默诵中感受千年文脉的温度,在女排18分钟登顶的故事里汲取前行的力量——这才是文学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抵达方式。费孝通先生关于“文化自觉”的论断在这里得到了实践的印证:地域文化书写要真正实现其价值,就不能止于纸面,而要参与文化空间的生产与再生产。
写传的人,和被写传的山
王琼华在《苏仙岭传》中做了一件在当代文学中不太常见的事:他以传记之体为一座山立心,让“天下第十八福地”从一张旅游名片变成了一个有温度、有深度、有生命的文化存在。这部书的出版,不仅是郴州文学的重要收获,更为中国当代地域文化写作提供了一个值得深研的样本。
苏仙岭上那方三绝碑,秦观写词、苏轼题跋、米芾刻石,三个人跨越了生死与时间在石壁上相遇。而王琼华所做的,是让这方碑上的文字重新开口说话——说出秦观贬谪路上的孤独,说出苏轼失去知己的痛惜,说出苏耽留给母亲的那口井水救活过多少人,说出女排姑娘用18分钟爬完的那些石阶上落过多少汗水。为一座山立传,说到底是为这座山上活过的那些人、发生过的那些事,找一个不会被时间冲走的容器。
山还是那座山。海拔526米,石阶3000余级,橘井依旧,白鹿洞依旧,三绝碑嵌在石壁上,字迹可辨。山已不是那座山。有了王琼华的这部传,每一处摩崖石刻都有了体温,每一级石阶都有了汗水与文脉的重量,每一口井里的水都连着两千年前救命的药方,每一条路上的脚印都叠着四十年前女排姑娘的足迹。
苏仙岭遇到了王琼华,是这座山的幸运;反之,也成立。当然,《苏仙岭传》遇到了愿意读它的人,则是这座山的精神得以延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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