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石榴花湘 根生叶城

罗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0 17:03:32

“石榴花湘”这个名字,是我从叶城回来后,才真正读懂的。

出发前,我以为它只是一个诗意的项目符号并没有理解到其中深刻的含义。我渴望的是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和远方的人们建立真实的联系。我是在湖南长大的学生,新疆对我而言,是地图上一片辽阔的色块,是歌曲里唱到的瓜果与歌舞,是想象中很“不一样”的地方。当两周的实践结束,坐在返乡的车上看着窗外白杨一排排向后退去时,我才明白,那朵“石榴花”不是开在出发时的标语里,而是结结实实地从叶城县那片被我们踏遍的土地里长出来的。

我们的脚步在一个乡的版图上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圆。十八个村,一个社区,上午从这个村子离开,下午又叩响另一个村子的门。每天如此,像一种固定而郑重的仪式。最初我曾为无法领略新疆的壮美山河而遗憾——都到了喀什,却没有去看看想象中那些令人屏息的风景。但很快,这种日复一日的深入显现出它笨拙而真诚的力量。我们不再是游客,不是举着相机匆匆来去的过客,而是夏日里一群定时的访客,用双脚一寸一寸地感受这片土地的肌理与温度。我们记住了某些村口的白杨树,记住了通往某个社区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记住了不同院子里却同样热情端来的茶水。这种“局限”没有困住我们,反而让我们拥有了穿透表象、触及真实生活的可能。

丈量土地是广度,而一场交流,让我触到了人心的深度。

图1 我和这个男生的合影 他的扎染作品很有创意。

那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围坐。我们六个伙伴,与七十多个当地孩子挤在不大的空间里。没有讲台,没有课件,没有事先写好的流程,大家就那么随意地坐下来,围成一个可以看见彼此眼睛的圆圈。起初我这个务实派总想着要传递些“硬核”的知识,要告诉他们内高班的政策,要讲清楚教育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仿佛只有“有用”的信息才配得上这趟千里迢迢的奔赴。是带队老师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多分享你们的大学生活吧,多聊聊内地的模样。对这些孩子来说,你们自身或许就是一扇可以望向远方的窗。”老师还说,这些孩子中的许多人,可能一生都难以走出叶城,走出新疆。我们的分享,或许能成为一颗种子。

图2 向大家讲湘剧脸谱的色彩和纹路。

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我心里的那层“务实”的壳。于是我们放下了灌输的念头,开始真正的分享。我们说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些埋头自习的背影,说起来自五湖四海的室友如何带着各自的方言和家乡菜挤在同一个宿舍,说起那些平凡而鲜活的日常——清晨占座的匆忙、深夜里和室友聊到很晚的那些漫无边际的话题。那些我们习以为常到几乎不值得提起的生活碎片,在孩子们听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消息。我看见那些闪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们,专注得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一种强烈的联结在寂静中悄然生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和这些几天前还素不相识的孩子系在了一起。

图3 合影。

告别时那句“我会永远记得你”从孩子口中说出,声音不大,却直直地撞进我心里。我的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有不舍,我们才刚刚认识就要分别;更有一种巨大的好奇与期盼扎下了根:这群孩子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会考上大学吗?会去到内地的某个城市吗?会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我们这短暂的相遇,能不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为他们的未来荡开哪怕一丝涟漪?这份对生命可能性的期盼与牵挂,至今仍是我从叶城带回的最沉重也最珍贵的行李。

这也许就是交流最深的含义。它不止于此刻的触动,不止于一场活动结束后的合影留念,更在于对彼此未来漫长的、美好的期盼与祝福。我们不知道那些种子会不会发芽,但我们至少把它们埋进了土里。

作为活动组组长,我亲眼见证着这些联结如何在具体的活动中一寸一寸编织起来。文化知识抢答时,孩子们被分成四个大组,为自己的团队加分而热烈抢答。屏幕上依次闪过各民族的特色美食、风格迥异的音乐和舞蹈,他们争先恐后地举手,答对了欢呼,答错了也不气馁,反而更认真地听我们揭晓答案。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那种对远方世界的好奇在小小的教室里被集体点燃,连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团队荣誉感。绘制湘剧脸谱时,平日活泼好动的孩子却能屏息凝神,一笔一画勾勒出自己心中的色彩。有人画得精细工整,有人用色大胆奔放,每一张脸谱都藏着一个性格鲜明的小小灵魂。那份专注让我看到了美跨越地域、安抚人心的力量——湖南的湘剧脸谱,在新疆孩子的手中,长出了全新的模样。最让我惊喜的是扎染。那一天我们只安排了一场活动,但每一个孩子用的扎法、选的颜料都不一样。当最后一件件作品展开,那些浑然天成的图案与色彩美得超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没有两件作品是相同的,每一块方巾都装着一个小小创造者对美的独特理解。孩子们举着自己的方巾,互相欣赏,脸上洋溢的是创造的喜悦与自豪。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明白,最好的文化交融不是单向的展示与灌输,而是共同的创造——我们撒下火种,他们便还以绚烂。

这份绚烂背后,也藏着我个人的修行。作为组长,我天生有股蛮横的责任心,总想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上,只求活动尽善尽美。我愿意替组员分担,愿意默默揽下那些没人注意的琐碎工作,因为归根结底,我的目的就是让活动变好、变得有趣。可当重担独挑,内心又不免对分工不均生出抱怨。这种“想做好”与“感到累”的拉扯,一度让我矛盾不已。在不断自省中我才渐渐悟到,那种抱怨的根源,其实是对那些“眼里没有活”的同伴的一种无奈——不是事情不够完美,也不是团队需要更默契,而是面对那些没有同样强烈责任心的人,我感到了无力。而真正的担当,或许从来不是将所有事做到极致,不是一个人扛起全部,而是学会合理分工,并在分工之后给予同伴全然的信任,克制住想要插手的冲动。从“这件事我来做”到“这件事我相信你能做好”,从“你为什么不做”到“你需要我帮忙吗”,这转变听上去轻巧,做起来却是我在这片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一课。

如今若你问我,“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是什么模样,我脑海里浮现的,便是那个午后——七十多个人随意围坐,彼此倾听,彼此分享,眼神可以轻易遇见的寻常瞬间。不是什么宏大的场面,不是什么刻意的仪式,就是一群原本陌生的人,在某个普通的下午,真正地看见彼此。

“石榴花湘”,这朵花终究不是开在别处,而是根生在我们共同走过的那片叶城的土地上,结在每一次真诚的对望与欢笑里。它由我们和那些孩子们共同浇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每一句“我会记得你”中悄然绽放,历久弥新,余香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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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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