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0 15:45:49
文/龙长吟
1955年的秋天,特别晴朗。龚敏顺读完初小,考上了滩头完全小学高小部。那时不像现今,初小升高小,高小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都要经过严格考试,层层筛选,录取名额都极其有限,有的地区十几个考生中方能录取一名。身为高小生,相当于科举时代的童生,获得了考秀才的资格,考上大学等于中了举。
"娘!我考上了!"敏顺举着手,冲进屋子,高声喊道。
母亲正在灶前蒸红薯,闻言转过身来,“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娘,榜上我排在第五个呢。”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着儿子的头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眼眶微微发红。"好,好......"母亲连说了几个好字,“我儿有出息。”转身揭开锅盖,热气腾地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快吃饭,吃完饭准备好,去学校、去粮站。"
敏顺愣住了:"娘,去粮站干啥?"
"转国家粮。"母亲往碗里盛着红薯,十分认真地说。
"去滩头读高小,九里路,太远,走读,赶不到课,你也走不起。只能在学校寄宿,必须转国家粮。"母亲向儿子解释。
转国家粮,就是由自给自足的农村口粮转成国家粮店按月按量供应粮食。解放初期,农村粮转国家粮非常容易。那时新政权建立不久,百废俱兴,提拔了许多干部、教师,那些人大多是土改积极分子,和高小以上的乡村文化人。他们来自农村,平日吃自己生产的粮食,但作为国家干部、教师,总不能天天带着大米、红薯去干公事,只能由国家从粮仓里拿出粮食来供应他们。只要是农村户籍的人成为了国家正式干部、教师,就可转国家粮,几乎没有什么另外的审批手续。只要从自家屋里担两百五十斤稻谷到粮店,把当事人的姓名、年龄、性别、原居住地、口粮转换原因等,登记在册、备案就行。享受这一待遇的,还有住校寄宿的学生。建国初没分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
敏顺当时转国家粮的阻力反而是他自己。那时大米收购价每斤约7分钱,粮店出售价9分。当年老师学生每月供应指标均为37斤,敏顺每月需交学校食堂购大米费3元3角4分。家庭本来就穷,一旦住校,少了一个小帮手不说,每个学期还要付出17元现钱。刚解放全国农村没什么副业可挣得现钱,一元人民币与一块银元等价。17元钱,不是一个小数目。敏顺本能地拒绝。但拗不过母亲,读书有出息,母亲认死理,非给儿子转成国家粮不可。
在转国家粮过程中,每月要向学校食堂交多少大米钱,又出了个小插曲。农村的寄宿生吃国家粮虽然不用层层审批,但必须由学校开出学籍与住校证明给国家粮站。学校领导坚持敏顺每月必须交足37斤大米的饭费,也就是每个月必须交足三元伍角钱,才肯出具证明。敏顺人小、周六下午回家,周一去学校,每月按37斤指标来交,一年要多交十来元钱。这在今天,在工薪人那儿,太小菜一碟了,但那个时候,对敏顺这样的家庭,虚假负担太重。敏顺再一次拒绝转国家粮。母亲往儿子身边靠了靠,显然是要当儿子的坚强后盾,毫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校长。
校长想想似觉不妥,便放权给总务老师定夺。总务老师是原国民党军队某连管伙食的特务长(我军叫司务长),起义过来的,懂下情,好说话。决定由敏顺父母每月给食堂送300斤干柴块作抵扣就行。这一下母亲可高兴坏了,双方都是赢家,都无须再“斤斤计较”,皆大欢喜。
粮站在滩头小镇的老祠堂里。第二天上午十点,敏顺和父母把两百五十斤稻谷挑到粮站的时候,有不少人在排队交公粮。粮站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母亲把学校的书面证明交给了他。
"转国家粮是吧?叫什么名字?"稻谷过完秤,中年眼镜看着证明,头也不抬地问。
"是。""我儿子叫龚敏顺,滩头完小的高小生,路远,寄宿。"母亲一口气复述完重要内容,生怕有误。中年眼镜将敏顺的各项内容登记完毕,说:“可以了,走吧。”
就这样,简简单单,几分钟,敏顺便顺理成章地由农村小伢子,变成了后来农村人无比羡慕的,吃“国家粮”的城里人啦。
随着工人、干部、住校学生、城镇人口的不断增加,农业虽然连年增收,粮食供应却越来越紧张,只得大幅度缩减“国家粮”供应人员。凡是1958元月1日以后农村粮转国家粮的中、小学生、非正式工人、非在编干部等一应人员,吃国家粮的资格统统取消。农村粮与国家粮之间,从此竖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越到后来,这道铁壁越不可逾越。
转眼到了1960至1962三年困难时期。上上下下都过苦日子,敏顺那43岁正当盛年的母亲没能熬过去,1960年初离世了。母亲过世后,敏顺没有了家,放寒假那天,他从学校回到在林场专业队劳动的父亲那里,父亲给食堂碾米去了。当父亲挑着一石大米汗淋淋地回到食堂,准备带儿子吃他的那钵饭时,会计突然说:“等等,米过了秤再吃。”“你今天碾的米怎么少了半斤?”父亲说:“今天的谷子不是很好,100斤谷子打不出75斤米,少半斤,正常。”会计说:“平常又不少。今天肯定是你偷吃了。”父亲说:“吃生米,肚子要生虫的。再说,真偷吃了生米,喉头肠肚会有一股生米气味呀。你可以检查呀!”会计一摆手:“少了米,今天这餐饭扣掉了!没有你吃的!”父亲还要力争,会计斩钉截铁:“别再说了,再狡辩,还要扣你一餐!”在会计蛮不讲理的压迫下,当着儿子的面,父亲没有再争,含着泪,来到儿子身边,有些愧疚地摸着儿子的肩膀,无可奈何。敏顺看着遭受侮辱和委屈的、劳累饥饿的父亲,把小拳头紧了紧,对父亲说:“我吃国家粮,放假发了粮票!”说着,掏出一斤粮票,又掏出积攒的一角钱,端了两钵饭,两人吃着,没说一句话。谁都看得出,敏顺这是在安慰父亲,也是在向会计示威。会计狠狠地瞪了敏顺一眼走了。谁都知道,被扣下的父亲那钵饭,深夜就会进了会计的肚子。炊事员阿姨看不过意,见会计走开了,特意给敏顺父子追加了一大瓢菜。
这事儿不大,但对敏顺刺激不小。母亲去世,敏顺就认识到了国家粮对自己的重大意义。这件事,更引发了他的深思。若不是吃了国家粮,自己能熬得过苦日子吗?肯定不能,而且还会受到父亲那样的欺负。要知道,三年困难时期,敏顺正在60多里外的廉桥老三民中学读高中。若不是吃国家粮,单靠农村每天四两米,外加树皮、草根、观音土,每周从家里背进学校,还能顺利地读完高中,考进大学吗?能有后来八十余年的光华岁月吗?不但没有,很可能还会跟着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
母亲不知道的是,儿子即使没考上大学,也不会当农民了。因为有了吃国家粮的身份,高中毕业那年暑假,高桥小学校长找到了敏顺,请他下学期去学校当老师。当一名小学教师,不也是母亲生前对儿子的期望吗?
大学毕业后,敏顺常常梦到转国家粮那个秋天,梦到母亲挑着干柴块,艰难地走进学校的身影,梦到她粗糙的、不时有些颤抖的手,梦到她看儿子时那爱惜的、不舍的眼神。每次梦到母亲后醒来,他都会想起“国家粮”这件事,想起国与家在最艰难的时期给予他的恩惠。敬爱的母亲啊,您让儿子十岁吃上国家粮,这是一个多么英明的举措,一个多么富有远见的决定!对儿子来说,这是一个终生受益无穷的天大的福分啊。当年父亲、母亲、哥哥,虽然因此受累,但却从此铺平了敏顺一生的道路。
半个世纪后,随着袁隆平杂交水稻的推广和市场经济体制的推行,1993年取消粮票和粮食统销政策,实行粮食自由买卖的市场化运作; 2006年取消了农业税,农民不用再交公粮;2014年取消了农村户口与城镇户口,统称居民户口。国家粮与农村粮的壁垒从此彻底废弃,“国家粮”成了一个历史名词。可当年,母亲给儿子办理的国家粮,无疑是保证儿子生命生长最牢固的资本,是母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是一个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契机,也是一个时代对青年学生的关怀。敏顺母亲有所不知的是,在那个粮食短缺的年代,国家粮与农村粮的区分,虽一度拉大了城乡差别,却更是极大地安定了国家的经济秩序,巩固了人民的政权,为社会主义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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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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