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江月同眸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0 15:17:26

作者/张雪珊

石马江九曲十八弯。每一道弯里,都藏着一个南国少年的梦想

三十多年后我重新站在红卫坝上,水还是那时的水,可水边的人已经添了几丝沧桑。江水从坝顶漫过来,碎成满眼闪烁的银白,像记忆里怎么也拼不完整的一些片段——奔跑在江畔的脚步声,拳头破风时带起的震颤,教室里翻书的沙沙响,还有雷建国老师那只眼睛里永远能看穿一切的光。

那时我们都在新田铺镇中学就读。我读寄宿,李宏波、孙敏莉刘干生活在石马江边上。我们喜欢在清晨踏着露水跑到江边,在石马江的号子里跑步、练武。打拳的时候,拳带起的风把江面的薄雾搅散,露出一段清亮的水面,映着我们清瘦的、还来不及长出胡须的脸。

江水的味道是凉的、的,混着两岸稻苗的清气,吸进肺里,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洗过一遍

李宏波的拳头最硬。他说他爷爷讲过,石马江的传说里有一段是讲石脚庙的——说江边有块石头,形似马蹄,是当年神马过江时踩下的印记。神马过去了,脚印留了下来,镇着这一方水土。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江面初升的太阳。我们信了,因为我们也觉得自己是那匹神马的后代——跑在江边,练在江边,总有一天也要像神马一样跨过这条江跨过比江更远的地方。那时候的少年,心里装着一整条江的辽阔,还不懂得尘世有多少弯要绕、多少浪要过。

孙敏莉的书念得好。的书包里永远比别人多几本旧书,不少都是借来的,书页边角都卷了,但翻得很小心。有时傍晚我们会在江畔的草地上坐成一排,聊人生聊理想,有时我也大家念诗。当我念到“大江东去”时,声音高了上去,江面仿佛也跟着阔了。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家国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和这条江、和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山河,连成一片。

石马江是新邵县第二大河,从金塘湾流到沙子田,一路蜿蜒,一路往北。两岸的红丘陵绵延起伏,像大地温厚的脊背。那些山坡上,春天开满映山红,夏天被油茶树的绿荫覆盖到了秋天,整片整片的茶树果挂在枝头,像无数枚青褐色的铜钱。水边的稻田一丘连着一丘,从山脚一直铺到江岸,青青的稻苗在风里弯腰又直起,反反复复,像大地自己在做一种古老的操练。

江上多桥。东风桥的石拱还在,还有小水庙旁的踏水桥、向阳桥、红卫坝。每一座桥都认得水,水也认得每一座桥。踏水桥下,江水回旋成湾,两岸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青碧的江面上写一些谁也认不出的字。柳枝写完了,水又把它们擦掉,再写,再擦。有时候我们趴在桥栏上看,看一个下午,也看不厌那些写不完又擦不尽的句子。

雷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也教人生。他有一只眼睛有眼疾,总是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便只剩下一只好眼。可那只好眼,比两只眼都亮。我们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有没有偷懒,有没有说谎,有没有在作文里写言不由衷的话,他只看一眼,便全知道了。他那一只眼睛,仿佛是从石马江深处打捞上来的月亮,澄清,通透,照得见水底的石子,也照得见我们心底那些还不太明白的心事。

他对我们严得近乎苛刻。作业少一个字要重写,作文错一个标点要订正到深夜。那年初中作文竞赛,我拿了一等奖,奖金三元。三元——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镇中学,几乎够半个月的伙食费。我把奖金递给他看时,他几乎没有在意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继续努力”没有夸奖,没有笑容。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可我一直记到了现在。多年后我才明白,他看到的不是那两张薄薄的纸币,他看到的是一个山里少年手里的笔可以走多远。

雷老师的严厉底下,藏着一种我们当时还完全不懂的东西。他会在晚自习后挨个检查宿舍的窗户有没有关严,会在我们生病时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去买药,会在有些同学考试成绩不理想时坐到讲台前,一个人沉默很久。他不说话,可那只眼睛里的话,像江水一样深。那份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沉重。后来我才明白,一个能对你沉默的人,往往比一个能对你发火的人,更深情。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石马江岸边看书。夕阳把江面染成金黄,几个男生放下书本,忽然沉默下来。有一个同学问:“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江水哗哗地流,垂柳的影子在水面晃荡,没有人回答。雷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停住了脚步。那只眼睛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变成你们正在变成的人。”

这句话我一直想了许多年。一直到自己也站在某个讲台上,面对一群稚气未脱的青年,说出类似的话时,才终于懂了——他说的不是答案,是方向。他那只眼睛看见的,不是我们当下是什么,而是我们正在走向什么。一个正在变成自己的人,不需要急于知道终点,只需要一直在路上。就像石马江的水,它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流进哪片海,它只是流着

傍晚时分,雷老师常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一只眼睛望着江面,一只微闭着,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看这世界。看水,看山,看那些跑过去的孩子。他看学生,看世道,用的都是那只独眼——却比我们这些双眼俱全的人看得更深、更远。他看见的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们还能做成什么。

多年后我在一首诗里写过他:

他只剩下一只眼睛

看我们,看世界,看那些将要到来的日子

那只眼睛里的光

是从石马江深处打捞上来的

照得见水底的石子

也照得见我们心底

那些还不太明白的明天

后来我们离开了石马江。有的留在了县城,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有的在体制内熬白了头,有的在改制大潮中被冲散了下落。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但每逢夜深人静,我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石马江的早晨——想起那些迎着江风奔跑的黎明,想起草滩上念过的诗句,想起雷老师站在江边时,那只眼睛里映着的波光潋滟

雷老师已经走了多年。听说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石马江的水,不声张,不喧哗。但我知道,那只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它还在某个地方亮着,像一枚沉入江面的月亮,照见每一个曾经在江边奔跑过的少年。不管我们走多远,不管我们变成了什么模样,那束光一直都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替我们把前路的雾照薄了一

如今回到石马江。两岸的垂柳又绿了,起伏的稻一直绵延到山脚。向阳桥还在,桥面上的石头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光滑而温厚——那是多少年里、多少双脚走过的痕迹。

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汪水。红卫坝的水声还是和从前一样,轰隆隆地响着,把江水拦成一道平湖。英雄电站的厂房还在,只是一些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我们当年练拳的那片江滩,如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芦花就飘起来,落在水面上,被江水带着,绕过踏水桥,绕过向阳桥,绕过我们走过的所有桥,一路前行

我沿着江一直走,走了很远。月亮升起来,落在江面上,像一只眼睛,看着江水一直流下去。而那个被月光看过的人,也成了月光的一部分。他还在走,走在这条任重道远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石马江的水声里,每一步都踩在雷老师那只眼睛的光里。

水还在流,我还在走。石马江百转千回、水明如镜每一道光,着人间和未来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旅游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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