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劲松

美国匹兹堡的一家理发店里，一位大学教授和一位理发师，争论了整整五年。

理发师一边抖开围布，一边抛出那个朴素的观点——“学几何代数，不如教孩子炒菜开车。”教授一时语塞。两人争了五年，谁也没说服谁，却始终是好朋友。

这位教授，就是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校长徐扬生。

1.教授为什么语塞

这个争论并不新鲜。每隔一段时间，“读书无用论”就会换一副面孔卷土重来。早些年是“北大毕业生卖猪肉”，这两年是“大学生送外卖”“学历贬值”“不如学门手艺”。背后的逻辑如出一辙：知识不能立刻变现，就是没用。

理发师的追问，代表了一种非常诚实的观察。炒菜开车，学完就能用；几何代数，学完能干嘛？如果教育是一场投资，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徐扬生校长后来给出了三个答案：学知识、学学习、学做人。知识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学习能力是终身受用的元能力，而做人——徐校长特别强调，世界观和价值观在14到20岁这六年最为关键，大学前三年尤为重要。

三个答案，层层递进，从“有用”走向“无用”，从“术”走向“道”。

但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三个答案本身，而是徐校长说这番话的时机和身份。他不是在书斋里推演教育哲学，而是在经历了与理发师五年的真实争论之后，用大半生的教育实践给出的回应。

有些问题，需要用一生来回答。

其实，教授当年的“语塞”，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心里清楚——你无法用理发师的“实用主义逻辑”去反驳“实用主义”本身。

但“无法反驳”不等于“应该接受”。当整个社会都习惯用一把尺子量教育——“能不能立刻换成钱”——几何代数确实不如炒菜。大学越来越像职业培训机构：选专业看就业率，上大学为刷简历，教育的全部意义被压缩为“找一份好工作”。

但教授心里明白，那把尺子，本身就是错的。

2.被一把尺子量瘦了的教育

一个学过几何的人，看到桥梁会想知道它为什么不会塌；一个学过代数的人，面对数据会本能地追问背后的逻辑；一个在大学里泡过图书馆的人，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意识到——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大。

这些东西，不能炒菜，不能开车，甚至不能在简历上写一行字。但它们决定了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怎么对待身边的人，怎么度过这一生。

徐校长说，三观在14到20岁形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六年里，有一个成年人，日复一日地站在讲台上，不仅仅是在讲公式和定理，更是在用他的一言一行，告诉你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是应该坚守的，什么是不能妥协的。

这个人，就是老师。

其实，理发师也没错。在一个不确定性极高的时代，人们本能地抓住“炒菜开车”这种确定性。那不是短视，是生存焦虑下的本能反应。徐校长的高明，不是否定理发师的焦虑，而是告诉他：几何代数也许不能帮你躲过明天的风雨，但它能让你在漫长的一生中，看清哪条路是上坡，哪条路是悬崖。

教育的委屈在于：它耕耘在土壤里，却总被要求立刻在餐桌上看见果实。

3.教师节在致敬谁

所以，教师节到底在致敬谁？

不是致敬“知识的搬运工”——任何一本百科全书都比老师记得多。不是致敬“考试的教练”——刷题技巧三年就过时。

教师节真正该致敬的，是那些在孩子三观定型的关键几年里，守住“育人”这条底线的人。

他们面对的是最不确定的工作：你教出去的东西，可能十年后才发芽；你说过的一句话，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你很难用KPI来衡量，也很难用工资来回报。但你知道，如果这几年没人守住这扇门，后面的路会难走得多。

徐校长和理发师争了五年，谁也没说服谁。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始终是好朋友。理发师没有因为教授“答不上来”而看不起他，教授也没有因为理发师“没读过大学”而轻视他。

这本身就是教育最好的样子——不是征服，而是对话；不是灌输，而是共存。

好的老师，不会告诉你“必须信什么”，而是让你学会“怎么想”；不会替你选择人生，而是让你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

说到底，教育不是往脑子里塞东西，而是往心里点亮一盏灯。灯亮了，人就不会在黑暗中随波逐流。

承认几何代数的“无用”，恰恰是人类文明的奢侈——我们允许一部分人暂时脱离生存焦虑，去凝视星空，去追问意义，去成为更好的人。

而这，正是教师存在的意义。

于是，我们有了九月这一天。

4.节日快乐

又是一年一度教师节。

如果你曾遇到过一位老师，用一堂课、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你对这个世界多了一分好奇、多了一分敬畏、多了一分想要变得更好的冲动——

那么，这个节日就是为你和他/她而设的。

理发师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教育的答案，就写在每一个被教育改变过的人生里。

理发师的剪刀，剪的是头发；老师守住的那扇门，通往的是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祝所有守住那扇门的老师们，节日快乐！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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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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