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湘西保靖县葫芦镇大岩村，团队走进走进巴代扎龙子清师傅家中，对他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采访。从法器到服饰、从仪式到禁忌、从传承到困境，龙师傅的口述为外界揭示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民间信仰体系。

文化交融的活态标本

巴代，苗语汉译，意为仪式主持者与精神领袖，已于2016年被列入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巴代分为两大支系：苗师“巴代雄”与客师“巴代扎”。巴代雄使用苗语，保留了苗族原始宗教信仰的底色，以唱诵为核心。巴代扎则使用汉语，深受道教影响，仪式中舞蹈动作繁多。

(图为巴代扎仪式场景。)

学界研究表明，湘西巴代扎系统的民间信仰实为梅山教在湘西苗族地区的一种形态，即“苗传道教”。其崇祀的神祇主要有三元法主、三桥王母、盘古、太上老君、花林姊妹、五岳、梅山诸神、土地、灶神、家先等，奉张赵二郎为后教祖师。这一信仰体系融合了苗族原有的原始信仰与汉族道教等元素，是苗汉文化长期交融的产物。有学者将巴代扎的存在本身视为苗汉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注脚。

从文化生态学的视角看，每一种文化都是在特定自然与人文环境中生成发展的动态生命体。巴代扎正是这样一种“原生态文化”，它植根于湘西苗族的乡土环境与民俗风习之中，是非职业、非商业化的民间文化形态，始终反映着当地历史特征的鲜明个性。

口传心授的文化基因

龙师傅今年五十岁，十七岁起跟随石姓师傅学习巴代扎，至今已逾三十年。“当初我们拜师时完整学习了三年，老师才传达给我。”他出示了一份“师传证”，上面盖有自己和师傅的印章，层层叠印，象征着法脉的代代相承。若将来收徒，“要重新写一份传给他”。

(图为龙师傅的“身份证”。)

龙师傅坦言，学习巴代扎“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主要看你想不想学、记性好不好”。三十多年的积累，靠的是“多学多练多记”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物”是一个民族原生态的优质文化基因。这种文化基因在代代传承中动态地演绎出一个民族的审美意蕴、价值取向和思维方式，是维系民族存在的生命底线。巴代扎的传承方式，师徒之间的口传心授与手抄科仪相结合，正是这种文化基因得以延续的关键机制。传承人脑海中留存的文化记忆是传统技艺与艺术形式的集中体现，他们的心口相传延续着民族文化的命脉。

有形之物与无形之道

在龙师傅的法器箱中，祖师刀（又称“司刀”）居于核心地位。“开坛请神要开始摇，请神都要摇。”司刀由响铜制成，手柄长约十五厘米，上刻纹饰，大圆环上套有七枚小圆环。在巴代扎仪式中，司刀作为人与神灵交流的媒介，起到了请神、对话、送神的推动作用。其摇晃的速度、力度与音色变化既是为了“上达天听”、取悦神灵，也为仪式营造出神秘的宗教氛围。

(图为仪式全程使用的司刀。)

牛角同样是巴代扎仪式中至关重要的法器，由成年水牛角制成，长约二十厘米，声音穿透力强、悠扬嘹亮。在大型仪式中，巴代扎合力吹奏牛角，号角声此起彼伏，向众人宣告仪式开始。依照苗族的说法，当牛角吹起时，即使神灵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号角声，接受邀请参加仪式。牛角既是通神娱神的媒介，也是舒心娱人的工具。在号角声中，苗族村民感受到与神灵的距离拉近，获得心灵慰藉。从文化人类学的视角看，苗族是农耕民族，牛是生产生活中最重要的劳动牲口。将牛角用于仪式法器，正是将“最好的献给神灵”这一朴素观念的物化表达。

（图为龙师傅仪式前吹响牛角法器。)

在服饰方面，黑色道袍用于超度，红色法袍用于祭祀和驱邪。颜色本身即是仪式的“语言”，无声宣告着仪式的性质与场域。法器与服饰构成了巴代扎仪式的外在符号系统。然而，有形之物背后是更为重要的无形之道：唱词、口诀、步法、手诀、符箓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物质文化遗产的区别恰恰在于，前者是对精神层面文化的动态保护，而非机械的、封存式的静态保护。

(图为龙师傅穿的黑色道袍与红色法袍。)

表演与真功夫的边界

外界对湘西苗族巴代文化最直观的印象，莫过于“上刀山下火海”的惊险表演。但龙师傅说道：“真正有功力都不出山，在外面也不会显示出来。”公众所看到的“上刀山下火海”大多是仪式框架内的表演性展演，旨在吸引观众、传递文化符号，而非巴代扎核心法术的完整呈现。

这种结构既保护了巴代文化的内核不被滥用，也为文化传播提供了可操作的窗口。在原生态文化日益被作为商业卖点的当下，这一区分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学者早已指出，把非物质文化遗产当成摇钱树进行商业化运作，会使许多民间歌舞和民俗变味乃至变形，庄重的仪式沦为日复一日的表演，寄寓其中的民众情感逐渐淡化，文化功能发生根本转变。

文化生态失衡下的传承之困

龙师傅坦言，现在愿意学习巴代扎的人越来越少，根本原因在于经济压力，巴代扎也并非它的全职职业，“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做法事”。

这种困境并非巴代文化独有。近二三十年来，工业化和城镇化步伐加快，生产生活方式迅疾改变，加上外来文化的冲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存面临严重危机。依靠口头和行为传承的各种技艺、习俗正在不断消失。文化生态学理论认为，文化生态的稳定是相对的，变化是必然的，但每一种文化都存在自身相对稳定的文化基因。当这种基因的传承链条断裂，文化便面临消亡。

所幸希望仍在。当地政府对巴代文化给予了一定重视，龙师傅讲到：“今年农历十月初九，保靖县将会举行大型巴代活动，此前重阳节也举办过类似活动。”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正是通过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集聚区实施整体性保护，修复文化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

文化的生命力存在于它的文化生态中。当对它们进行保护时，需要对它们的本体、文化空间以及与之相应的自然环境予以整体性保护。原生态文化不是静态的积淀物，而是动态的生活。只有让巴代扎回到它赖以生存的乡土之中，回到苗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它才能真正成为活着的文化。

龙师傅的牛角还挂在堂屋柱子上，师刀依旧锋利。法脉未绝，薪火仍在。这火苗明灭之间，需要更多目光的关注、更多理解的靠近、更多制度的支撑，让这千年苗疆的法脉在新时代的文化生态中继续燃烧。

作者：靳天宇

责编：邓玉娇

一审：唐煜斯

二审：朱晓华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