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学视域下电影《罗生门》的多重不可靠叙事
杨雅茜

文/杨雅茜
一九五〇年,黑泽明将芥川龙之介的两则短篇《罗生门》与《竹林中》熔铸为同名电影,翌年摘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随后荣获第二十四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荣誉奖,被后世奉为现代主义电影叙事的起点。影片的故事内核单薄得近乎一桩寻常的社会新闻:武士金泽武弘携妻真砂行经山林,遭大盗多襄丸劫持,妻子受辱,武士殒命。然而黑泽明并不打算讲述“发生了什么”,他真正着迷的,是“讲述”本身如何使同一桩事件裂变为彼此抵牾的数种面貌。换言之,这是一部以“叙述”为主角的电影:被审视的不是案情,而是讲述案情的方式。
长久以来,评论者多将《罗生门》读作一则“人性谎言”的道德寓言:人人为利己而撒谎,真相因之湮没。这一读法固然不错,却往往止步于主题的归纳,未能触及影片更为精巧的叙事机制。“谎言”如何在形式层面被组织、被并置、被悬置?观众又因何种叙事结构而被迫放弃对单一真相的执念?要回答这些问题,仅靠对“人性”的喟叹是不够的,还需要一套关于叙述的理论。叙事学——尤其是热奈特的聚焦理论与申丹、赵毅衡等人对“不可靠叙述”的辨析——恰好为这部“关于叙述本身的电影”提供了一把解剖刀。本文即循此径,从结构、叙述者、聚焦与意义四个层面,逐层剖开《罗生门》的叙事肌理。
一、多重平行的叙事结构:被复述瓦解的真相
《罗生门》的叙事野心,首先体现在它对传统线性结构的彻底拆解上。影片以杂工、樵夫、行脚僧三人于破败的罗生门下避雨为外层框架,由他们对一桩刚刚审结的命案的转述与议论引出主体;在这一外框之内,又嵌入纠察使署中数位当事人的供词,构成层层套叠的叙事层次。这种“框架叙事套故事”的结构本身已暗藏深意:罗生门下的雨夜是叙述发生的“当下”,竹林中的命案是被叙述的“过去”,而公堂上的供词则是连接二者的中介。热奈特曾区分“故事时间”与“叙事时间”,指出叙述者往往会打破事件的自然顺序,依其意图重新排布,并自由地改变叙述的速度与频率。《罗生门》正是如此:它放弃了“事件如何发生”的顺时铺陈,转而采用“同一事件被反复讲述”的回环结构,同一场命案,被强盗、妻子、武士、樵夫四度复述,每一次都重返竹林中那个燠热的正午,每一次却又面目全非。时间在此不再向前流淌,而是不断折返、原地盘旋,把观众一次次抛回同一个无法确定的现场。
这种结构上的“复述”,在叙事学上意味深长。赵毅衡指出,特定的叙述角度会把叙述者对故事的感知经验,局限于某一个局部主体意识,从而把整个叙述置于这一局部意识的能力范围之内。换言之,四段供词并非对同一客观事件的四次客观记录,而是四个主体意识各自的产物,它们彼此平行、横向并列,却又互相矛盾、无法兼容。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的每段供词都不只以语言呈现,而是被黑泽明用影像直接“演”了出来:观众看到的画面并非中立的事实,而是叙述者记忆或谎言的视觉化。这一手法极易让观众误以为自己在“目睹真相”,殊不知每一帧画面都早已被讲述者的立场所过滤。正因如此,由这四段相互抵牾的影像去重建一个统一而确定的事件原貌,几乎成为不可能。叙事的“差异性”本身,便构成了影片最核心的意义生产装置:黑泽明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矛盾。
二、利己的证词:四位不可靠叙述者的自我重塑
若说多重复述是《罗生门》的骨架,那么“不可靠叙述者”便是充盈其间的血肉。申丹在梳理西方叙事理论时指出,当叙述者所传达的信息偏离了作品的规范,使读者需要在叙述者的话语之外另寻真意时,这种叙述便是“不可靠”的。《罗生门》的奇崛之处在于,它并非只设置了一个不可靠叙述者,而是让每一个叙述者都不可靠——四段供词无一可信,且其不可靠各有其隐秘的动机。观众面对的不是“真话与谎言”的简单二分,而是一片由不同程度、不同方向的扭曲交织而成的迷雾。下文先剖析强盗、妻子与武士亡灵三位当事人的证词,旁观者樵夫的不可靠性将于第三节专论。
强盗多襄丸的供述,是一曲赤裸的英雄主义自夸。他强调自己与武士堂堂正正地决斗,酣战二十三回合方才将其刺死,极力把一桩趁人不备的偷袭与凌辱,粉饰成一场光明磊落、棋逢对手的生死较量。在叙事学的意义上,这是一种典型的利己型不可靠叙述:叙述并不服务于事实,而是服务于叙述者意欲建立的自我人设,他宁愿被记成一个武艺超群、敢作敢当的强者,也不愿承认自己不过是个仰仗诡计的宵小。妻子真砂的哭诉则走向另一极。她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先遭凌辱、复被丈夫冷眼鄙夷、终至精神崩溃而失手杀夫的柔弱受害者,通篇以泪水、昏厥与哀告来组织叙述。这是一种以情感表演来掩盖羞耻与罪责的叙述策略,其强烈的选择性与欺骗性,恰恰隐藏在“我是无辜受害者”的悲情表象之下。
最耐人寻味的,是借巫女之口降灵陈词的武士亡灵。按常理,死者已无所求于人世,理应吐露真相;然而他偏偏声称自己是因不堪妻子的背叛与唆使,悲愤之下选择切腹自尽,以此维护一个武士临终的体面与尊严。死者尚且为名誉而重构事实,这一安排以近乎反讽的力度证明:叙述的立场,永远优先于事件的真实——哪怕在生死的界限之外,人也放不下为自己辩护的执念。三段供词,三种全然不同的死法与动机:强盗说武士死于公平的决斗,妻子说武士死于自己绝望中的一刀,武士则说自己死于体面的自尽。至此,三位当事人的证词已各执一词、彼此抵牾,无一可以采信。
三、聚焦与“罗生门式”叙事:连旁观者也不可靠
若三位当事人因利害纠葛而撒谎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影片最凌厉的一击,落在了那个看似超然的旁观者——樵夫身上。樵夫的目击陈述,表面上是对现场最为客观的还原,似乎为混乱的真相提供了一个可靠的、中立的锚点;观众几乎要松一口气,以为终于等来了不偏不倚的证人。然而黑泽明笔锋一转,在杂工咄咄逼人的追问下,樵夫终于露出破绽,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偷走那柄插在武士胸口的镶钿短刀的关键行为。这一揭露的叙事效力是毁灭性的:最具可信性的“旁观者”视角,原来同样浸透了私心与谎言。旁观者尚且如此,遑论身陷其中的当事人?影片由此完成了对“客观叙述”这一信念的彻底证伪——所有叙事,无论出自当事人还是局外人,都早已被各自的欲望所修饰。
从聚焦理论的角度看,《罗生门》的四段叙事,皆属热奈特所谓的“内聚焦”——叙述严格地受限于某一个人物的感知与意识,事件只按这个人物所见、所感、所愿的样子呈现。四段内聚焦彼此叠加,便构成了一种“多重式内聚焦”叙事:同一事件被叙述多次,每次都从一个不同人物的位置出发,因而无不含有相当大的主观成分。这种叙事刻意不设个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全知视角,于是观众失去了可资仲裁的“上帝之眼”,只能在彼此冲突的版本之间徘徊、比对、怀疑。倘若黑泽明安排一个全知叙述者出面廓清真相,影片便会沦为一桩普通的悬疑案;唯其拒绝提供这一外在的、权威的视点,《罗生门》才真正把“判断”的重负,连同其无法承受之轻,一并交还给了观众。也正因此,“罗生门”一词后来远远超越了影片本身,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文化语码,专指那种各执一词、真相难明、人言人殊的情境。黑泽明真正的用意,并非引导观众做出“究竟谁是凶手”的判决,而是要将观众的目光,从“被叙述的故事”引向“叙述这一行为”本身,去看见叙述如何因叙述者的自我设限与自我美化而被戏剧化、被扭曲、被重写。
四、叙事的意义:当真实成为一种建构
《罗生门》的深刻,正在于它借一桩悬而未决的命案,道出了一个普遍而冷峻的叙事学命题:叙事并不等于真相,真实是被语言与立场建构出来的。影片中没有一个版本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也没有一个版本是无可挑剔的真相;每一段叙述都是真实碎片与主观修饰的混合物,是叙述者依其欲望、立场与认知,对同一事件所作的一次“主观重构”。当四块碎片被强行拼合在一起,我们得到的并不是一幅完整自洽的真相图景,而是一面照见人性的多棱镜,它折射出的,是人无可救药地“为自己叙述”的本能。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的真正主角既非强盗,也非武士,而是“叙述”这一行为本身,以及潜藏在每一次叙述背后的、那个执意自我维护的人。
然而黑泽明并未止步于这种令人绝望的相对主义。影片结尾,那个偷过短刀、谎言被当场戳穿的樵夫,却在滂沱大雨中的罗生门下,抱起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决意带回家中将他抚养成人。这一极具主观色彩与象征意味的细节,为通篇灰暗、怀疑的叙事透进了一线微光:纵使一切叙述皆不可尽信,纵使绝对的真相永不可得,人对良善的选择本身,却依然可以是真实的。就叙事策略而言,这个温暖的尾声同样是黑泽明精心安排的一次“叙述”——它提醒我们,叙事不仅能够遮蔽真相,也能够寄托价值与希望。于是,《罗生门》对真相的解构,最终通向的并非虚无,而是一种清醒之后的悲悯:唯有看清了叙述的不可靠,方才更懂得在人性的废墟之上,重新选择信任的可贵。这或许正是黑泽明留给观众的、最后也最诚实的一段“证词”。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本文责编:周光曙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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