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文/陈显根

倘若父亲没有遭遇那场车祸，今年便是九十高寿。岁月倏忽，慈父早已远去。那年猝不及防的别离，画面朦胧却刻骨，悲恸沉淀心底，经年不散。具体的离别之日，我们子女不忍追忆，而那场震撼山河的汶川地震，却化作清晰的岁月坐标，牢牢定格了父亲离去的年份。

流年更迭，我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半生纷繁人事，大多随清风淡去，唯独父亲的身影，频频入梦，岁岁牵挂，愈久愈清晰。

年少懵懂岁月里，我与父亲始终存有隔阂。彼时心性轻狂，难以读懂父亲近乎严苛的管教，不解他不苟言笑的深沉，更不愿主动亲近、静心聆听。直至父亲骤然辞世、天人永隔，回望来路，我才幡然醒悟：年少的安稳岁月、无忧时光，从非天降，皆是父亲默默托举的结果。他如青山伫立，如巨木遮风，以平凡之躯扛尽人间风霜，以一生辛劳撑起一家烟火。只是年少的我们，恃稚轻狂，终究辜负了彼时无声的深爱。

父亲的一生，与苦难相伴，与勤勉同行。他幼年失怙，祖母体弱多病，家中人多粮寡，生计拮据窘迫。苦寒的童年岁月，磨砺出他坚韧不屈、勤俭质朴的品格。十余岁的少年，便早早扛起生活重担，勤恳耕耘、吃苦耐劳，是乡里称道的能干后生，更是生产队里独当一面的得力劳力。

成家之后，养育我们三姐弟，父亲的一生更是昼夜奔忙、从无闲歇。白日随队劳作，暮色归家依旧不休。土法造纸、开山采矿、烤烟酿酒、磨豆腐、种瓜果、贩鱼贩煤……万般营生，起早贪黑，风雨无阻，似有无尽气力，默默托举全家生计。

儿时的我们，常在父亲的督促下终日劳作，望见同龄孩童自在嬉闹、无忧无虑，心中难免生出怨怼与不甘。父亲不善温言软语，育人方式质朴刚严，笃信严教方能成人。他少言温情，常以毕生阅历叮嘱我们立身处世的道理，岁岁年年，反复叮咛。彼时年少厌烦赘述，畏惧苛责，心生抵触。他识字不多，却恪守传统家教，信奉严训育人。

经年之后方才知晓，正是这份朴素严苛的教养，塑造了我们端正的品行与坚韧的性情。步入成年，立足社会，年少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皆是对父辈苦难岁月的体恤，对深沉父爱的理解与敬重。

待到身为人父时，我才真正读懂血脉传承的力量。我们姐弟三人勤勉踏实、吃苦耐劳、节俭自持的品性，皆源自父亲言传身教的浸润。年少时，我们曾私下抱怨父亲严苛，恰巧被外婆听闻，她一语解我多年心结：父亲性情刚直、外表严肃，内心却宽厚善良、通透温柔。昔年母亲身兼村妇联主任与公社文工团骨干，公务繁忙，常常外出开会演出，无暇兼顾家事与孩童。母亲常以微薄薪资帮扶乡邻、款待基层干部，父亲纵然生活压力倍增，却始终默默包容、毫无怨言。一介布衣农人，能有这般胸襟和担当，实属可贵。

原来，真正的父爱从不在温柔言语里，而在无声的承担、默默的坚守与一生的责任里。父爱如山，是对家庭不离不弃的守护，是对子女立身处世的雕琢，是平凡人于风雨岁月中，扛起的责任与担当。父辈在苦难中立身，在磨砺中成家，用一生躬身劳作诠释何为坚守、何为担当。我辈晚辈，亦循着父辈足迹，勉力传承，踏实前行。

反观当下，许多青年生长于安稳优渥的时代，未经风雨、少历磨砺。不少人畏惧辛劳、逃避压力，遇挫即馁、逢难即怨，年长仍不愿担当家庭责任、扛起人生使命。此情此景，常令我深思家风传承与育人之本。

世间所有坚韧的品格、担当的胸襟、勤勉的习性，从来不是书本习得、口号养成，而是在岁月磨砺、躬身实践中沉淀淬炼而成。人生的筋骨和底气，永远在历经风雨、承受压力的过程中愈发坚实。过于顺遂安逸的成长环境，往往易让人滋生惰性、缺失韧性。年少吃过的苦、历过的难、扛过的累，终会化作余生抵御风雨、直面挫折的底气与力量。

父亲一生不曾讲授深奥哲理，却以毕生言行诠释育人之道。他深知惰性源于娇惯，成才贵在磨砺，故而严教不怠、躬身示范，让我们在岁月沉淀中，读懂如山父爱的厚重与深沉。

半生回望，我终与年少的自己和解，也读懂了沉默的父爱。我愧疚于年少的无知执拗、狭隘浅薄，更时常深思当代育人的尺度：过于温情宠溺，则易失规矩；过于严苛冷漠，则易生疏离。这个度如何把握？我与父亲之间的隔阂会不会传染给下一代？

世间浅层的疼爱，是嘘寒问暖、温柔宠溺，是万物皆有的本能温情。而真正的父母大爱，是从严管教、苦心雕琢，是锤炼品性、磨砺心志，是留给孩子立足人世的风骨与底气。

大爱无言，父爱如山。这座沉默的青山，历经岁月风雨，愈发巍峨厚重。唯有历经世事、沉淀初心、隔着时光回望，我们方能真正读懂，父辈一生隐忍、一生坚守、一生奉献的滚烫深情。

（作者系长沙实验中学老师）

作者：陈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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