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0 01:29:26
尹旭东
九月的风从湖上来。
凉的,带一点水草气,一点野花香。说不清是腥是甜。这风贴着脸过去,留下一丝凉意,叫你忽然想起来——自己好些日子没有这样认真地吹过风了。
一
天是蓝的,蓝得干干净净。云是白的,薄薄的,浮着。湖是清的,把一整片天都收在怀里。山是绿的,绿得层层叠叠,围在四周。
你开车上了白廊的环湖公路。窗子摇下来,风就灌进来。满眼的绿,满鼻子的香。
恍惚间,人像掉进了一只青花瓷碗里。

碗底是湖,湖里映着蓝天和白云。碗壁是山,山上绿意沉沉,像釉色从瓷胎里透出来。路是碗沿上一道细细的青花线,车在路上缓缓地走。
环湖公路值得慢慢开。
路缓缓的,绕着山,贴着湖。偶尔对面来一辆车,也是慢的。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着急。
路边有橘子树。九月,橘子还青,硬邦邦的,凑近了闻,有股清苦的香。野花从路肩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一朵朵,一簇簇,不声不响地往湖边铺过去。
最盛的是金鸡菊。一片一片,黄得晃眼。像谁把秋天的阳光收拢了,一捧一捧泼在山坡上。

二
到了白廊,湖面豁然铺开。大得像海,可没有海的脾气。
水清。浅处看得见小鱼和石子。风一来,湖面起细浪,一层一层,银亮亮的。往远了看,水就绿了,绿得沉,一直铺到天边,和天色化在一起。
近处山绿得鲜,一棵一棵树挤着长。远山淡成烟,浮在水上。

白廊是白薇的故乡。
鲁迅说她“很有骨气”。她刚烈起来,文字像火。温柔起来,又像这东江湖的水。她一生漂泊,晚年仍念着故乡的“青山耸翠,秀水流长。”
三
天暗下来。
白廊的民宿不挤在一起。这家离那家,隔着果园,隔着野花地。你得拐进一条小路,绕过几棵老树,才看见半截白墙,一个青瓦的檐角。
大多是宋式美学,带一点侘寂的意思。几把老木椅,一盏素灯,一面白墙。有的索性什么都不放,只把窗外的山和湖借进来,屋里就有了最好的一幅画。

我住的那间房,窗户大,正对湖。黄昏泡一壶茶,坐在窗前。湖是墨绿的,月亮刚上来,薄薄一片,挂在山尖。
夜里开着窗睡。湖风轻轻落在脸上,温凉的。半夜醒了一次,听见湖水拍岸,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走着。听一会儿,又睡了。
四
去小东江要早。
四点半起来,天还黑着。江边已经有人了。端相机的,支三脚架的。谁都不说话。空气凉丝丝的,从水面爬上来,贴在你手腕上。
雾就来了。
它贴着水面流。你以为要散了,它不散。你以为不动了,它又往前挪。山被它一口一口吃掉。先吃脚,再吃腰,最后只剩个山尖,浮在雾上,像岛。
一只小船从雾里出来。船头站一个人,瘦瘦的,戴斗笠。船尾蹲一条小黄狗,一动也不动。渔人慢慢扬起网,网在空中打开,圆圆的,像一朵花。

就那么一下。
慢极了,轻极了。你没有听见水声,也没有听见风声。你只看见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太阳出来,雾就散了。干干净净,像没来过。可它明天还准时来。
五
雾散之后,人就想着往水更深处走。。

兜率岛浮在水上,像一片叶子。登岸,入古寺,往深处走,进了一个洞。
三亿年的溶洞。
洞里大。石柱擎天,石幔垂落。灯照在钟乳石上,影子投在壁上。

光影穿梭,一步一景。有的像瀑布,从洞顶冲下来,到半空忽然不动了。有的像竹笋,从地底往上长,和头顶的钟乳石差一厘米。那一厘米,等了三亿年。
洞里静。听见水珠落下来,嗒,嗒,嗒。一滴一滴,都是时间在凿山。
你站在洞口,一时不晓得,自己是从洞里出来了,还是刚进去。
六
船继续往深处走。
水越来越绿,绿得发黑。像一块大墨玉在船底下滚。你看久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船工老欧说,湖最深的地方有一百五十多米。九几年冬天,有潜水的下去看过,老村子的墙还在,祠堂的门框还立着,屋顶上有鱼游过去。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湖面。
“我家的老屋也在下面。”他说。
“你去看过吗?”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看了。留个念想。”
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可你现在知道了,这金光的下面,沉着过年时贴过对联的门框。那水,突然就不只是水了。
到黄草。
时间忽然慢了。
阿婆坐在门口剥橘子。猫趴在门槛上打盹。一个老汉推着板车过去,车上半车板栗。你从他们身边过,脚步自己就轻了,慢了。
找块湖边的石头坐下。面前是湖,好大一片。什么都不做。手机扔包里,没信号,也不想看。
几只白鹭飞过来,落在枯枝上,歪着头看水。我也看水。谁也不用理谁。

七
想冒点险,就去漂流。

皮筏冲进急滩,浪打过来,凉得人一激灵,接着就笑了。峡谷两边的树,老高老高。藤蔓从崖上挂下来,像绿帘子。急的时候满船叫喊,缓的时候只听见鸟叫。
浪打在脸上,嘴里全是水。一边吐,一边笑。
湖是静的,浪是狂的。一样的山水,两样脾气。漂流一回,都尝了。
八
回到东江,天已暗下来。东江湾的灯一家家亮了。
该吃鱼了。
东江的三文鱼是淡水鱼。水冷,肉紧,淡粉色。夹一片,蘸点芥末和生抽。入口凉,嚼着甜,咽下去,嘴里还留着一丝回甘。
这里产的鱼子酱是好东西。黑亮亮的,在嘴里轻轻一爆,有股湖水的清味。不腥,不腻。
最过瘾的,还是烤翘嘴鱼。大串十块,小串四块。炭火上烤着,撒辣椒粉、花椒、孜然,油滴在火上,滋啦响。趁热吃,外头焦,里头嫩,骨头都是酥的。吃着烤鱼,停下来喝一口东江湖水酿造的青岛原浆,再吃一口凉拌折耳根。折耳根脆生生的,带一股山野的清辛,正好解了炭火的燥。吃得满头是汗,也停不下来。

吃完了,坐游船。两岸灯影倒在水里,碎了又合上,合上又碎了。

船走得很慢。你坐在船头,看灯看水,看山影黑沉沉的。有歌声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风从耳边过去。
九
好看的山水,到底不如有趣的人。
小东江边,碰见一个香港来的摄影师。鬓角白了。他说在这里拍雾,第九年了。每年九月过来,就为那几天的晨雾。我问他怎么老来。他说:“只有在雾里,才觉得时间不是往前走的。”他拍了几万张,没有一张完全一样。
黄草湖湾里,遇到一个钓鱼的老人。西安人,退休了,专程到南方来,找一处有水的地方住下。在黄草租间小屋,一住大半年。问他钓了多少。他摆手笑:“今儿当空军了。”湖面太宽,鱼不咬钩,坐一天也白坐。他说:“钓不着鱼,就钓风嘛。鱼是碰运气的,风天天有。人在湖边坐坐,吹吹风,乏就散了。钓到鱼是赚的,钓不到,钓一天风,也值。”
路边还坐着一个卖橘子的阿婆。她帮我剥橘子,动作慢慢的。清江的早熟橘子入口即化,甜得清爽,还带一点酸。像九月的风。
一个从香港来拍雾的人,一个从西安来钓风的人,一个守了一辈子橘林的人。我路过,都遇上了。
车缓缓离开。后视镜里,钓鱼的人在收竿。一个小孩坐在码头边扔石子,他妈妈在远处喊他吃饭。
声音渐渐远了。
我会再来的。再来时,不一定是九月。
责编:罗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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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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