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占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9 20:26:43
学校:浙江药科职业大学
团队:“哲思兴村·文脉润心”乡村振兴助力团
实践地点: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塘溪镇童夏家村、北仑区春晓街道三山村
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晴
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昨晚压根没睡踏实。
明天就正式下乡了,我们“哲思兴村·文脉润心”乡村振兴助力团十几个人挤在排练室里做最后的准备。剧本改了四稿,道具搬了三趟,我那句核心台词在嘴里默念了不下二十遍。带队的是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刘玲老师,她站在角落,不说话,就静静看着我们走台。那种沉默反而让人踏实——你知道有人一直在那儿。
早上七点,大巴驶出校门。目的地是宁波鄞州区塘溪镇的童夏家村,一个被称作“浙东哲学小村”的古村落。车子拐进山路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突然变了——梅溪河穿村而过,两岸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这座始建于明代、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的古村安安静静地卧在青山之间。我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四百年的村子,会欢迎我们这群只待两天的学生吗?
上午九点,堇山哲舍。这是一座由清代老宅改造的哲学展示与活动空间,2020年起村里开始把它打造成“浙东哲学小村”的核心场所。庭院廊下摆好了简易舞台,我们提前一小时到场,最后一次走台、调试音响、确认道具位置。我演的是主角周思齐——一个1927年“七一”前夕革命受挫后返回乡村的青年。
第一幕,我垂着头走上台,念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独白:“我走出这个村子的时候,以为能改变世界。现在回来了,却连自己都找不到方向。”廊下坐着几位老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悄悄往前挪了挪凳子。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学校排练厅——台下坐的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我嘴里的每一句台词他们都听得懂。
第二幕,阿珍嫂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周思齐,说了一番质朴的话:“地里的庄稼,旱了浇水、涝了排水,它自己会长的。人心也一样,别总想着一下子能收成多少,先把根扎稳了。”一位中年村民点了点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话实在。”
第三幕,周思齐终于领悟了“地荒了不要紧,心不能荒”的道理,与在场众人一同唱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声响起时,院子里一位老人也跟着哼唱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像石头缝里长出的树。

实践团在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塘溪镇童夏家村堇山哲舍廊下演绎原创哲学情景剧,图为队员表演。(钱占燃 供图)
演出结束,我们没急着退场。队员们走到观众中间,和村民聊起剧中情节。一位五十多岁的村民握住我的手说:“这个青年回村的故事,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从城里回来的情形。”后来我带着几位村民参观堇山哲舍里的展板,有人指着“知行合一”四个字说:“这个我懂,王阳明嘛。”——一场半小时的演出,散场后又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的对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不是来“送文化下乡”的,我们是来跟这片土地上本来就有的文化碰面的。
午饭后,我被分到“旧药换香囊”小分队。出发前三天,我们十几个人亲手做了六十多只中草药香囊,艾叶、薄荷、藿香按传统方子配制,兼顾安神与驱蚊。我和队友王磊一组入户排查。敲开一位独居阿婆的门,蹲在她家药箱前翻了半天,找出三盒过期两年多的感冒药,还有一支已经变色变质的眼药水。我举着药盒跟阿婆解释:“您看这盒药的生产日期是2019年,保质期两年,现在已经过期快三年了。过期药的化学成分会变化,不但治不了病,还可能伤肝伤肾。”阿婆听完有些后怕:“那我之前吃的那些……”我赶紧安慰她,教她每半年检查一次药箱。临走时我把一只香囊递到她手里,阿婆攥着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心真细。”
设点处同样忙碌。一位大爷抱来满满一纸箱过期药品,说是老伴去世后留下的,一直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清点了近四十盒,把香囊递到他手里。大爷翻了翻,凑到鼻尖闻了闻:“真香,挂床头正好驱蚊子。”短短半天,回收过期药品近百盒。发出去的香囊不多,但每只都附了一张写着“定期清理药箱、安全用药小常识”的温馨提示卡。我突然意识到,学到的专业知识不只是为了考试,它还能变成一只香囊、一句话、一次蹲在老人家门口的提醒。

(实践团成员在童夏家村为村民开展“旧药换香囊”活动,队员正在为独居老人登记过期药品信息并讲解安全用药知识。钱占燃 供图)
下午两点,“小村甄选”直播间开播。直播间搭在村中一处老屋改造的公共空间里,背景是挂着竹编装饰的土墙。我客串了一小段助播,拿起印有“地荒了不要紧,心不能荒”的帆布袋向镜头展示。弹幕滚动,下单量开始攀升。直播推介的徒步体验套餐,把溪流、古桥、竹林串成一条“哲学打卡路线”,定价每人九十九元,直接把流量引到了村里的小荷岚咖啡馆和烧烤点。不到一小时,累计观看人数破千。村方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用手机拍直播画面,感慨道:“以前我们也试过卖农产品,但没想到东西可以这样讲出故事来。”

(实践团在童夏家村“小村甄选”直播间进行助农带货直播,背景为老屋改造的公共空间,桌上摆放着融入哲学金句的文创产品。钱占燃 供图)
晚饭后,我们几个人蹲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吃盒饭。刘玲老师走过来,也在旁边坐下,没说什么大道理,就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感受?”王磊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比上课累。”大家都笑了。刘老师说:“累就对了。累说明你真正在做事,不是走马观花。”
晚上,我们挤在民宿房间里开“卧谈会”。有人翻出白天测量闲置房屋的数据草图,争论着互动体验区该放一楼还是二楼——有人提议做哲学知识问答装置,有人建议开小型研讨空间供研学团队讨论;有人统计着回收来的212份问卷;有人趴在床上修白天拍的图。窗外是童夏家村墨蓝色的夜空,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躺在床上想,那个叫周思齐的青年说“心不能荒”,今天我们演了他、聊了他,好像也真的在这座村子里,把一些什么扎下去了。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晴转多云
今天转战北仑区春晓街道三山村。这个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格局独特。在乡村CEO沈周莹与刘飘的带领下,我们走过村口绘满哲理图案的土豆墙,路过曾经的卫生死角、如今变成了“哲趣小公园”,最后来到了凤溪路。
路两旁种满了罗汉松,苍翠饱满,枝干遒劲。种下这些树的是郑路英奶奶,村里人都叫她“花木奶奶”。我们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棵罗汉松旁边,用手轻轻拨弄树根周围的泥土。75岁,头发花白,腰板挺直,手上的茧子厚实粗糙。她直起身来招呼我们围坐在树荫下,像招呼自家孩子一样自然。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就知道种花木。”郑奶奶说她上过一年学,认字不多,为了学技术硬是抱着园艺书一字一字地啃,不认识的字就跑到镇上找人问。上世纪八十年代花木行情遇冷,同行把苗圃挖掉改种粮食,地里扔满了没人要的花苗。郑奶奶却一家一家去捡,把别人废弃的苗木拉回来,栽进自己的地里。有人笑她傻,她不争辩,每天早起晚归,浇水、修剪、换盆。
“花木是活的嘛,你不管它,它就死了。你养它,它就有长大的一天。”她指着一棵歪脖子的罗汉松说,那是当年捡回来的,才一小截,现在长得比她还高。2012年,郑奶奶卖掉上海房产回到三山村,承包三十几亩荒地。凤溪路两旁五百余株罗汉松,全是她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去的。如今这条路被村民叫作“最贵网红村道”,郑奶奶却不以为然:“贵不贵的不重要,草木怎么长、泥土怎么养,几十年做下来,自然就听懂了它们的话。”
队员问她:“奶奶,您每天还下地吗?”她笑了笑:“每天。天一亮就下来,天黑才回去。你看它们,哪一棵不在跟我说话呢?”

实践团成员在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春晓街道三山村凤溪路,听“花木奶奶”郑路英讲述四十余年种花木的故事,老人手指身旁的罗汉松,笑容平和。(钱占燃 供图)
树荫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罗汉松枝叶的沙沙声。我蹲在那棵歪脖子罗汉松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粗糙、温热、硬朗。从一小截到比人还高,中间是几十年的日升月落。郑奶奶没上过几天学,却比谁都懂什么叫扎根。
走访结束后,我们在三山村又分组开展了红色哲学情景剧展演和过期药品兑换服务。资料采集小组穿行于街巷田间,用镜头记录村落建筑、人文标识和农田作物。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凤溪路。五百多株罗汉松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叶,像一群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老朋友。我突然觉得,昨天在堇山哲舍的戏台上,我们用半个小时讲了一个关于“心不能荒”的故事;而郑奶奶用四十多年的时间,把同一个道理种在了泥土里,一棵一棵地养大了。
两天很短,短到我们只来得及做几件事。两天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些东西在心里扎下根来。
回去的大巴上,我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堇山哲舍廊下的演出、阿婆攥在手里的香囊、直播间屏幕上滚动的弹幕、郑奶奶摸着罗汉松的手。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是我在出发前完全想象不到的另一种乡村模样:它不需要被“拯救”,它有它自己的生长逻辑。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蹲下来,听一听,然后找到自己能搭把手的位置。
地荒了不要紧,心不能荒。罗汉松听得懂泥土的话,我们也要听懂乡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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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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