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兴而行,与古人心灵照会|鄢嫣在湖大文学院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9 17:13:11

鄢嫣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下午好!我是文学院古代文学教研室的鄢嫣,很荣幸作为教师代表,在岳麓山下、湘江之滨,欢迎我们2026级的新同学们,欢迎你们成为文学院的一员!

我们中文系的学人,经常会听到这样的疑惑,如今人工智能几秒钟就能写出一篇文章,作诗、翻译、改稿几乎样样都会,中文系还可以学什么?这个问题很直接很普遍,我也愿意认真作答。

先讲一个来到湖大大家应该都听过的八百多年前的故事。南宋乾道三年,朱熹从福建专程赶到长沙,与主教岳麓的张栻会讲《中庸》义理。一时间听讲者蜂拥而至,盛况空前。两位学者前后辩论了两个多月,互有启发,彼此推重,成就一段学林佳话。同学们请注意:当年岳麓山下的会讲不是为了传递信息,因为《中庸》的文本他们各自早已烂熟于心,完全可以写成书信、甚至印成书,隔着重山递到对方面前。可朱熹还是要亲自走完这二千里。他要取的,不是那些可以抄在纸上的东西,而是两个生命的当面照会:在彼此的诘难里照见自己的不足,在彼此的坚持里确认自己的方向。所以学问从来不是数据的搬运,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寻找、体会与点燃。人工智能可以替你检索一切,却无法替你完成这场照面。你坐在图书馆里,与两千年前的一颗心灵久久相对,最终被它改变——这件事,机器替代不了。这是中文系存在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文化最珍贵处,恰在参差多姿。机器写作在本质上是求平均:它读过人类几乎所有的句子,然后给出一个最“像样”的答案。可是文学史一再告诉我们,最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最“像样”的那一个,而是最不像他人、唯独属于那一个人的那一个。人人都会说中国话,我们仍然需要中文系,因为总要有人守护语言与文学中那些美与善,那些机器算不出、功利换不来的价值。

我的本硕博一直都在不同高校的中文系学习,毕业后也一直在湖大中文系工作,那么借这个讲台,接下来我想给大家讲三点关于大学中文学习的一些粗浅感受,不揣浅陋,愿与诸君分享。

开学典礼现场​

第一,把书读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世说新语》记了个小故事:七月七日,风俗要晒书,家家户户把书搬出来晾在烈日下。有位郝隆先生却仰面躺在太阳底下,敞开衣襟。别人问他做什么,他答:我晒书。满架的书不算数,装进肚子里的才算数。今天检索太容易了,一分钟就能“收藏”一个书单,但检索到的东西永远停在屏幕上,不会自动长进你的血肉。历史学家吕思勉先生早就提醒过:“昔人读书之弊,在于不甚讲门径;今人则又失之太讲门径,而不甚下切实工夫。”这话隔着百年,仍像是对今天说的。愿大家少一点“收藏即读过”,多下一点一字一句、手抄口诵的笨工夫。工夫到了,工具使你强大;工夫不到,工具只是替你把贫乏包装得体面。

第二,养一双能识破“三豕涉河”的眼睛。《吕氏春秋·察传》记了一件小事:子夏到晋国去,路过卫国,听见有人读史书:“晋师三豕涉河”,字面意思是晋国军队三头猪渡过了黄河。子夏当即断言:不对,“三豕”当是“己亥”之误——古文“己”与“三”形近,“亥”与“豕”相似,说的本是在己亥那一天渡河。后来他到晋国一问,果然如此。同一条记事,众人照着传抄,越读越顺,讹误便一路畅通无阻;唯有一字之勘、一问之实,才把真相拦了回来。这个故事今天读来格外新鲜:如今我们有各种各样的人工智能手段,我们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它能把毫无根据的话说得圆融漂亮、头头是道,甚至引经据典、以假乱真。技术越强大,判断力越金贵。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今天恐怕还得加一句——尽信屏幕,则不如放下屏幕。中文系训练的,正是对文献、对材料的这份最终权重:一个说法再流畅、再流行,你都要有本事追问一句:证据何在?这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也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本领。

第三,请保有一点“乘兴而行”的心气。《世说新语》又记:王子猷雪夜醒来,四望皎然,忽然想念友人戴安道,即刻乘小船前往,行了一整夜,到了门前却掉头返回。人问其故,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一夜风雪,一船月色,没有产出任何“成果”,却成了千载之下令人神往的一刻。我知道,从报到那天起,绩点、排名、考研、就业都在前头等着,这些都要紧,我不劝各位清高。但中文系的这几年,请务必留一些“无用”的时光给自己:读一本与论文无关的书,为一个遥远的句子失眠,去看一场日出。孔子论诗,第一便是“可以兴”。兴,就是生命被点燃的样子。功利给人路线,唯有兴,能给人希望。

湖大文学院​

同学们,湖南大学的校训之一是“实事求是”,愿你们在求是的路上,也不忘抬头看看山间的月色、门前的江水。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前一句是历史,后一句,就拜托诸位了。

谢谢大家!

(作者系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师 鄢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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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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