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青年毛泽东在北京这座古刹前留下合影
北京日报
陶然亭慈悲庵山门外,有一棵老槐树。
1920年1月18日午后,一群年轻人,在树下留下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大多穿着厚棉袍,围着围巾,缩着脖子。左边第四个人,身形颀长,目光沉静,双手拢在袖中,是26岁的毛泽东。旁边第七个,神情温和,叫邓中夏,“五四运动”中,他参与火烧赵家楼,冲在最前面。
这是青年毛泽东在北京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一个湖南来的青年,一群北大学生,跑到这城南的荒寺干什么?在建党之初的觉醒年代,为什么偏是这里,成了中国共产党早期北京革命活动的重要聚集地?

▲毛泽东(左四)和“辅社”同志在陶然亭慈悲庵前槐树下合影
“宣南文化”带火了陶然亭
一群革命青年选在慈悲庵议事,并非偶然。

▲20世纪初荒凉的陶然亭
慈悲庵,是北京城南一座始建于元代的古刹。为建都城,元明清三代均在慈悲庵附近取土烧窑,留下无数窑坑,以至于积水成湖,芦苇丛生。旁边越挖越低,慈悲庵所在的高台自然就成了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
清康熙年间,工部郎中江藻监理黑窑厂。他在这座破庙的西面,盖了三间敞轩,供临时休息之用。因建亭人姓江,后人也称此亭为“江亭”,江藻则以“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的诗意,取名“陶然”。
这三间敞轩,在建筑上并不讲究,甚至可以说简易,这座古庙也很小,只有一个院子。但一经品题,身价十倍,陶然亭不久就在会馆林立、举子扎堆的城南,成了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
清朝,在北京做京官的海内名士,大部分住在宣武门外。康熙以后的二百年中,这些人几乎都游览过陶然亭。作为“宣南”胜地,陶然亭“春秋佳日,宴会无虚”,还形成了一个声势颇盛的文人集团,后人称之为“江亭雅集”或“春禊圈子”。
那时的北京园林大多为皇家禁地,城内要找个有风景、可游乐的地方,就只有什刹海和陶然亭了。虽然论风景、历史和人气,陶然亭都远不及什刹海,但要说名气,却反超了。这名气,无关山水秀色,是文人墨客用笔“吹”出来的。
“江亭修禊”,也就是陶然亭修禊,在乾嘉以后的清人诗集中,几乎家家都有这样类似的咏唱题目,单凭文字宣传的功力,就把本没有亭的陶然亭,捧成了中华四大名亭之一。
到了晚清与民国初年,士大夫风光不再,陶然亭又偏僻,错过了转型为公园的机会。城市中心陆续开放了中央公园、北海公园等一系列新兴公园,取代陶然亭成为北京新兴的人文空间,陶然亭则日渐凋敝。
庚子之乱中,北京死于非命的人实在不少,许多穷苦人,都埋在这一带的义冢中。后来这里的荒坟一天比一天多,百姓叫它“南下洼子”“乱葬岗子”,白天偶尔有文人来凭吊吟诗,入夜则一片死寂,连巡警都懒得巡逻。
这僻静的地理特征,恰好为近代爱国志士和革命先驱提供了避人耳目的绝佳集会场所。近代史上不少仁人志士,如林则徐、龚自珍、秋瑾、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都曾登临此处,或忧时伤世、慷慨悲歌,或秘密聚会、共谋变法。
鲁迅进京才十几天,便慕名而来,从那三间朝西的敞轩,向外眺望一番:远处的西山,南面的城阙,栏杆外面的野水、新芦,苍苍茫茫,青青翠翠,是一派春末夏初的风光。不过,破败的慈悲庵与“风景城南数此亭”的盛名实在不符。
陶然亭见证了宣南士大夫文化从鼎盛到末路,不过,一种新的文化已经崭露头角。当历史巨轮驶入20世纪20年代,这处幽深僻静又名声在外的古刹,顺理成章地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新青年。
毛泽东留下一张合影
毛泽东是1919年12月18日到北京的。此行目的只有一个:驱张。

▲“少年中国学会”成立周年纪念合影,左起第二为邓中夏,第五为陈愚生,第八为李大钊。
“张”指张敬尧,皖系军阀将领,时任湖南督军兼省长。驱张斗争缘起于五四期间,少年中国学会会员邓中夏等学生代表赴湖南,与以毛泽东为首的新民学会联络,成立湖南学生联合会,发动罢课,发起反日爱国运动,毛泽东还顺势创办《湘江评论》,宣扬新文化。
这一系列行动受到湖南督军兼省长张敬尧的暴力镇压,他枪杀无辜群众、摧残教育事业、封闭报馆、搜刮民财,湖南人民对其恨之入骨,最终爆发了驱张运动。为寻求各界支援,湖南各界组成驱张代表团,分赴北京、衡阳、常德、上海、广州等地活动。
毛泽东亲率代表团进京,这是他第二次到北京。头一年春天,他在北大图书馆当“试用书记”,月薪八块大洋。八个人挤在三眼井胡同一间屋里,“隆然高炕,大被同眠”,冬天八人只有两件大衣轮流穿。也正是在那段苦日子里,他结识了李大钊,聆听了《庶民的胜利》,读了《布尔什维克的胜利》——这是他接触马克思主义的起点,但要接受这一主义,还欠火候。
这一次再来,心境完全不同了。他不再是身无分文的闲云野鹤,而是一个团体的领袖,有了具体的使命。
北长街福佑寺,喇嘛庙的后配殿既是他的办公处也是卧室,一张长条香案是办公桌,香案旁的油印机又把这里变成了车间。
12月22日,平民通信社正式发稿,每日印发一百五十余份,分送北京、天津、上海、武汉等地重要报社。毛泽东亲自撰写了《湖南请愿团详记》《张敬尧私运烟种的大破获》《张敬尧罪状大纲》等檄文,语言犀利,针砭时弊,历数军阀暴行。北京《益世报》、上海《申报》、武汉《大陆报》……几十家报刊陆续刊用,迅速形成强有力的“倒张”舆论。
有报人描述过那里的场景:寒夜,后配殿里长案一张,青灯一盏,墙上映着他时而仰头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的身影。冷极了,就搓搓手,呵一口哈气,再埋头写下去。
就在这香案上,毛泽东读到了《共产党宣言》(节略本)。这一次,马恩的思想深深地打动了他,灯昏如豆,他却读得热血沸腾。
12月28日,烂缦胡同湖南会馆,一千多人参加驱张大会,毛泽东拉起标语:“张毒不除,湖南无望!”
据当时报载,湖南会馆里挤得水泄不通,门外还站了几百人。毛泽东穿着一件旧灰布长衫,站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不少湖南籍老人也声泪俱下,痛骂张敬尧祸湘。十名湘籍国会议员,迫于情势,当场立下“如不能达到目的,则全体辞职,以谢湘民”的字据。
声势有了,但要撼动北洋政府,一次集会远远不够,一个团体也势单力薄,必须联合北京的力量,才能继续推进。
辅仁学社,是湖南长沙长郡中学学生社团,取“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意,有成员三十人,罗章龙为该社负责人之一。“五四运动”前后,罗章龙、周长宽先后考入北京大学,大部分成员亦来京,该社活动中心于是转移到北京。在毛泽东、邓中夏的鼓动下,辅仁学社在京成员成了驱张的主力。
为了共同商讨“驱张”大计,毛泽东急需寻找一个既僻静又便于聚会的场所,他将目光投向了宣南荒野中的慈悲庵。

▲陶然亭慈悲庵北配殿根据老照片复原了五团体会议场景
在京期间,毛泽东与邓中夏、罗章龙、赵世炎、萧子暲等人经常漫步于陶然亭湖畔。1921年3月,赵世炎曾写了一首长诗,追忆他与毛泽东在陶然亭敞开心扉、畅谈革命理想的情景:
“相识不为久,相知肝胆披,忧忆陶然亭,对坐从谈诗”“令人争自由,摆脱古人羁,成功在尝试,推陈出新奇……以俄为师法,行动岂能还;吾道不愁孤,人民大众支。”
陶然亭“苇蒿长可蔽人,雉兔窜跃蓬蒿中”的疮痍景象,不正适合青年在这里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吗?
1920年1月18日,毛泽东、邓中夏、匡务逊、萧子暲与辅仁学社成员罗章龙、王复生、李启汉、易克嶷、周长宽、陈远谟十人,在慈悲庵内,就如何发动民意、扩大驱张斗争谋划了一上午。
会议开到中午时分,众人走出慈悲庵,山门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立在寒风里,有人提议合影,于是便有了那张照片。
第二天,毛泽东等呈文北洋政府,历数张敬尧的十大罪状,经各大报转载,迅速引爆了全国性的抗议风潮。
毛泽东还带着请愿团,冒着刺骨严寒、踏着积雪到执政府、议会和时任国务总理的靳云鹏寓所请愿。北京的正月,呵气成冰,风雪灌进棉袍里,人在外面站不了多久就冻透了,但北洋政府就是不回应。七次请愿,七次被拒,北京的冬天没把他们冻垮,倒把驱张的声势一点点攒上去了。
1920年4月上旬,毛泽东在景山东街的中老胡同内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湖南代表会议,决定结束在京的驱张活动。11日,他卖掉棉衣,离京奔赴上海,虽然道路已经选定,但他心中仍有许多疑惑,需要陈独秀指点迷津。
在全国声讨和湘军的武力威逼下,内外交困的张敬尧于1920年6月11日仓皇乘兵舰逃离长沙,驱张运动大获全胜。
比驱张本身更重要的,是这四个月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1920年1月,经李大钊、王光祈等介绍,毛泽东参加了少年中国学会。而这一时期,李大钊正积极系统地传播马克思主义。
1920年3月,李大钊在北大组织成立马克思学说研究会,这是中国最早的一个学习和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团体。研究会广泛收集宣传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书籍,举办座谈会、讨论会、讲演会以及组织翻译、出版等工作。发起人之一的罗章龙回忆说:“毛泽东第二次来北京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庞大的翻译组,大量翻译外文书籍,《共产党宣言》就是其中一本。”
通过驱张斗争的实践,毛泽东进一步理解了马克思主义的深刻内涵,多年后,他在陕北窑洞里对斯诺说:
“我第二次到北京期间,读了许多关于俄国情况的书……有三本书特别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建立起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这三本书是:《共产党宣言》,陈望道译;《阶级斗争》,考茨基著;《社会主义史》,柯卡普著。到了1920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信仰一旦确立,便再无更改。当他再次踏上古都土地时,已是1949年。看到北平城垣时,他说:“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为了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而奔波。还不错,吃了不少苦头,在北平遇到了一个大好人,就是李大钊同志。在他的帮助下我才成了一个马列主义者。他是我真正的老师,没有他的指点和教导,我今天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番肺腑之言,是对这段师生情谊最真挚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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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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