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尘忆：码头叙事的生命质地——浅论李颖散文集《河流上的黄昏》

文｜卢尘忆

读罢作家李颖这本《河流上的黄昏》，作为在洞庭湖畔、长江边出生长大的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在转：这个老乡怎么敢如此写自己的爹妈？

她写父亲是个文盲工人，一辈子活在老婆的阴影底下，“我们家只有一个家长，那便是我的母亲”。写他在单位上借了同事的呢子衣结婚，被戳穿后讪讪地笑。写他退休前突发奇想学魔术，在元旦晚会上化着棺材里死人一样的妆，变一个所有人都看穿了把戏的蛋。写他五十岁就开始给自己挖坟，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山坡上，挖一个长方形的坑，跳进去唱《九九艳阳天》。

散文集一共由十四篇散文组成。其中《父亲的三个可疑身份》是这本集子的第一篇。有意思的是，李颖给父亲安排了捕鱼人、魔术师和掘墓者的三种身份，这三个身份构成一条不断下沉的弧线：年轻时驮着渔网养活一家五口的码头工人，晚年用蹩脚魔术掩盖一生、涂改一生、变走一生，最后变成自己掘墓的孤独老人。每一个身份都是往下掉的，直到与地面平行。结构本身在说话，比任何抒情都更准确地安置了父亲的一生。2015年该散文获得华文最佳散文奖，阎连科先生说，这本书写出了“人、尊严、生死、孤独，家庭伦理和集体裹挟纠缠”。

李颖真诚书写自己从何而来。湘北，长江与洞庭湖交汇的城陵矶十二码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煤灰和江水泡大的港区。父亲装卸沥青，母亲扛包，后来开杂货店卖假烟。一家五口挤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年年涨水年年搬家，墙壁上青苔一层盖一层。她在《星辰履历》里说，“那就是水的年轮”。

她写这些的时候，笔调冷峻而真实。不像很多写故乡的人，动不动便把童年镀一层金。她写贫穷即贫穷，写父亲窝囊即窝囊，写母亲跋扈即跋扈，写自己小时候的羞耻也不带一丝矫饰。上三年级那会儿，母亲不给她穿衣服，还要她去上学，“光着膀子走进教室”。母亲忘了这事，她记了一辈子。

但李颖没有把自己钉在受害者位置上。作家、评论家斤小米在《创作》杂志上评李颖散文，提出一个说法叫“巫性之光”。大意为李颖的文字能站在时间的彼岸遥望此岸，预知命运的走向却无法改动它，于是叙述本身带上了一层虚妄感。就像《被篡改的时间》里，三个孩子走了二十里土堤去城里看电影，从头到尾没找到电影院，可“我们并没有丝毫沮丧”，“我们心满意足”。那一天被篡改了，它的意义不在终点，在行走本身。李颖的“巫性”并非装神弄鬼，细读，不难发现，她是把童年视角与成年理性叠在一起看世界时产生的重影：沥青池子既是真实的死亡陷阱，又是“掌管燥热情绪”的神灵居所；母亲，一个卖假烟的杂货店主，也有其温柔一面，还会指着铁路对李颖说“你在这里生的”。这种重影，是她的语言方式，也是她的认识方式。

“作为自己的时间，太短暂了”——这个句子是整本书的支点。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四个哥哥三个弟弟，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宠大。嫁给父亲之后，成了在码头上扛包的女人，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吵架，在杂货铺里卖假烟，后来粒米不进，断食离世。《断食记》里写母亲七十岁生日那天，“这是她此生最拥挤的一天”，第二天不再吃东西。李颖说，她也是在成为母亲之后，才真正“看见”了母亲。

隔壁的疯子尚姨也一样。《被折叠的春天》里写她“发作”的时候侃侃而谈“建安三神医”“伤寒杂病论”，会开药方，会写字。不发作的时候，她坐在廊下跟母亲一起织毛衣。八岁那年李颖问过母亲：“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哪一个她是正常的，哪一个她是疯的？”母亲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作为自己的时间，太短暂了。”这句话似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整本书里。

其实父亲、妹妹也一样。他们亦为“作为自己的时间，太短暂了”的人。李颖写他们，并不一定要控诉谁，更确切地说，是在替他们讨回被折叠掉的那部分春天。

身边文友说她的散文有刘亮程的风格，我部分认同。她和他们一样，有一个扎根于土地的出生地，有一套自成体系的独特语言系统。但刘亮程写的是万物皆灵的村庄哲学，李颖底色似乎更冷峻一些，对亲情的那种审视接近解剖。她写妹妹，那个从小体弱、被老师叫“红漆马桶”、长大后远嫁山沟的妹妹，写自己对这个妹妹的厌恶、疏离、愧疚，丝毫不留余地。在《虚幻的鱼骨口》一文中，姐妹俩在同一张床上挤了二十多年，“但好像中间隔着一个星球那么远”。

窃以为李颖的写作风格，自有其独到之处。《河流上的黄昏》中，她所选取的视角更小、更贴肉：文字大多围绕长江、洞庭湖交汇处那六十平米的房子、二十里长的土堤、十二个码头排开的港区。作家打破了传统亲情散文中“伟、光、正”的老套路，敢于把家庭、家族内部沉默、撕扯、漫长的辨认，通过文字呈现于读者面前。

当代散文在“新散文”的语言实验之后，正向着底层的生命经验下沉。李颖或许恰好处在这样的一个节点上。她的码头叙事给“新散文”的语言密度似乎找到了一个更粗粝、更贴近肉体的载体。大江、大湖、煤灰、江雾、吊钩的轰鸣声、青苔上的年轮——这些事物本身即是一种句式，一种被命运裹挟、无法转身的窒息感。

品读《河流上的黄昏》之余，我老想起一句话：散文是直接说生命的。李颖的书，可谓生命本身在纸上流淌，去掉复杂的虚构，用最真实、最自由、最个性的方式，把生命原态和心灵轨迹直接通过文字完美呈现。她打捞沉在江底的人与事，令每一个平凡如尘埃的生命都有了分量。并非为了原谅，更不是为了和解，只是如实记录码头发生的重影，下沉，或折叠，不让它们被那股暗流无声卷走。诚如李颖在后记中所言：“那些被折叠的春天，终究是要打开的。”又或许，她的、你的、我们的“春天”正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