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庆选

洞庭湖的水，我喝了一辈子。读张步真先生写洞庭湖的那些人，每个字都砸在我活过一生的湖面上。

笨功夫里出真东西

张先生这篇散文，是从“窘迫”开始的。他陪人参观岳阳楼，游客问范仲淹是否到过岳阳，他答不上来；火车上与一位历史学教授辩论左宗棠，被驳得“理亏词穷”，对方毫不客气，他“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他说自己读的是工科，文史底子薄，可正因为这份薄，他决定“突破自己”。他写徐君宝妻，在小巷“盘桓一整天”；写屈原，光着膀子啃四十多种古籍。他说三个“不”：不到现场不写，不做研究不写，没有新发现不写。

我在洞庭湖盘桓的拖轮上烧了七年锅炉。隔着不同的行当，我们信的是同一个道理：真东西都长在笨功夫里。

张先生对“厄运”的解读，把这个道理揭示出了更高的境界。他笔下的“鳌人”，范蠡、屈原、李白、杜甫，到洞庭来，几乎都是因为失意、流放、漂泊。张先生说，正是这些被命运抛到这里的人，把洞庭湖从流放地变成了“文化符号、思想高地、精神家园”。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承受厄运的；可承受本身，就成了这片湖最高的尊严。以前我只知道洞庭湖大、洞庭湖美，读了张先生此文才知道，洞庭湖的“大”是装得下别人的失意，“美”是因为有人在失意里没闭嘴。

张步真先生的《江湖之远》，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

读到这儿我忽然明白了。我在省府当幕僚那些年，每逢有人动议往洞庭湖里塞点什么不该塞的东西，我总要站出来说话。有些话不好听，有人觉得我“太激动”。但张先生让我看到，那些在湖边写诗的人，哪一个不是在被命运往下摁的时候，发出了最大的声音？怒斥不是什么脾气，是不让这片湖吞下不该吞的东西。

魂丢了，要有人捡回来

张先生考证说，白居易的《洞庭湖口有感》是历史上唯一在洪灾现场写成的诗，治水思路“疏而不堵”，至今管用。

我参与过洞庭湖防洪规划。站在堤上满脑子无非就是“疏”还是“堵”，一直以为这是现代水利学的事。读到这一句心里猛然敞亮：一千二百年前，一个被贬的诗人，站在我站过的堤上，已经把我想了半天的事说透了。

张先生还写了徐君宝妻。一个岳阳女子，国破被掳，投水殉国，留下一首《满庭芳》，是《宋词选》里唯一的湖南作者。我生在岳阳，竟不知道街河口附近，七百多年前有人用一首词守住了岳阳最后的尊严。

读到这里我暗自称是。我曾提议，岳阳在松阳湖修港，应命名为“城陵矶新港”时，心里是清楚的：城陵矶三个字，是一千多年航道史的浓缩。张先生在纸上寻魂，我在现场尽本分，遥相呼应，皆是为湖。

读张文，也是在读自己

张先生写那些“鳌人”来洞庭，几乎都是因为厄运。他们的命运是被动的，但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是主动的，写诗，追问，呐喊。

张先生的文章让我想起自己。70年代初我在岳阳麻塘围湖造田，扁担挑土，湖滩变田。那时年轻，不信湖比人大，深信人多力量大。围湖的时候是主动的，以为人定胜天。1998年作为省府幕僚参与退田还湖规划，坐在图纸前，参与退田还湖。退湖的时候也是积极的，多年的历练终于通透：人有人道，水有水路，各走其道，才能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从“围”到“退”，中间隔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不是什么高明的觉悟，是一个笨人把同一个问题想了无数遍，才想通的道理。

张步真先生的《韶山往事》，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

张先生写这篇文章，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愧对”的心境。他陪人参观答不出问题、火车上辩论理亏，总觉得“辜负了洞庭湖的碧波清风”，愧对“那一份俸禄”。张先生的文章，是在还一笔债。我拿着国家俸禄守洞庭，防过洪，改过名，挡过有害动议，巡视过大通湖。以前觉得这叫“做了该做的”。但读了张先生此文我才开始想：“做了该做的”和“不辜负”之间，是不是还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就是我围湖那年不懂、退湖那年才开始懂的常识。

张先生寻魂，我发声

张步真先生用文字为洞庭“寻魂”。他把那些散落在古籍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拢回来，让后人知道这片湖不只有堤坝、航道、水位，还有沉在湖底的文化骨血。

我这一生，在洞庭湖的拖轮上烧过锅炉，围过湖，退过湖，当过幕僚，做过巡视组长。说到底，每件事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湖说一句该说的话。该纠正的名字去纠正，该挡的动议去挡，该发现的问题去发现。

张先生寻魂，我发声。他做的是从历史深处把东西找回来，我做的是在现实当中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方式不同，皆是不辜负。

洞庭晚霞我看了七十多年。读张先生文章我知道了，那霞光照过的，不只是湖面，还有范蠡的归舟、屈原的素衣、杜甫的孤篷，还有张先生拢回来的那些魂。

我生于洞庭，长于湖畔。我的一生，不过是这浩瀚湖水里极短极轻的一瞬。但这一瞬，是我的全部。我的全部，就是像张先生一样，穷尽可能保持对洞庭湖的呵护和呐喊。呵护和呐喊，才是对浩瀚洞庭的敬畏和守护。

附注：

张步真先生《我心目中的鳌人》原载《岳阳日报》2025年1月4日、1月5日“云梦周刊”。主标题“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取自韩愈《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

【作者简介】

刘庆选，生于岳阳，年逾古稀，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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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