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7 11:18:58
文/ 未名湖
电梯门合拢的刹那,金属壁映出我浮肿的脸。四天四夜,防疫台账上的红蓝曲线爬满整面白墙。那晚的数据终于归零,我拖着一身疲惫走出指挥部。在摁下一楼键的一刹那,似乎光洁的轿厢突然倾斜,也像有人抽走了地板,黑暗瞬间漫涌上来。再睁眼,手术室里无影灯白茫茫的,似要刺穿瞳孔,麻醉药还在舌尖泛着苦杏仁的余味。护士说,你晕倒在电梯里,额头磕出了血。
那血痕至今还在眉骨上,浅淡如月牙。每回对镜,总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帧画面:数字显示屏上跳动的“1”,那个代表归途的字符,成了我失去意识的界碑。原来生死之间连叹息都嫌长,恐惧压根来不及跑完从脑到心的路程。世人说“怕死”,怕是怕那闭眼后的空,而非闭眼本身的急。那一瞬,短得像一记闪电,短到醒来后我花了很久才确认,自己确确实实在死亡那道门槛线上走过了一遭。
如今母亲老了,她的视力已变得模糊不清。煮汤时,她常把盐罐错认成糖罐。她颤巍巍地举着勺,迟迟不敢舀起来。有一次我陪她重新分拣调料罐,她忽然攥住我的手:你眉骨怎么了,小时候摔的疤还疼不疼。八十多岁的掌心已粗糙如陶片,暖意却分毫不减当年。她早已记不清我的年岁,也常常弄混盐和白糖的模样,可那截瘀伤却偏偏像旧疤痕一般,在她记忆的海底刻得最深。
想起老家屋后那两棵老柿子树,是我读初中那年父亲栽植的。
四十多年了。那天清晨他扛着铁锹走在前面,我提着半桶水跟在后面,屋后半坡的土还潮着露水。树苗细瘦如竹竿,父亲说,过个十年、八年你们就能吃上自家的柿蜜饯了。他说这话时头发乌黑,弯腰培土的动作利落得像个年轻人。那时候觉得十年、八年好遥远,心里的馋嘴梦被这一派茫然的时间账单稀释得干干净净了。如今,一晃四十余载。这当初的两棵柿子幼苗,现在树身已粗壮如水桶一般,树梢也早已高过两层屋檐尖了。不知不觉中,两株柿树成就了当年的梦想。它们每年十月间会挂满果子,远远望去,像一树树红灯笼。
父亲也老了。背弯下去,脚步慢了,修了大半辈子农机的手开始微微地抖。
今年霜降后,乘着年休假,我携妻女回家,正赶上父亲做柿子蜜饯。
这是张家界山里人家的老法子,专挑本地七八成熟的硬柿。只见他将用温盐水泡上一天一夜刚褪去涩味的柿子,一个一个地削皮切瓣,一层白糖一层柿瓣码进陶罐里。它们需在罐子里静静地搁上两天,等糖水慢慢渗进去。第四天若是晴好,他便要把柿瓣捞出,一枚枚铺在竹筛上,搬到院子里晒。
晒柿蜜饯最费心思了。头一天要勤翻面,阳光斜过来,就要挪动竹筛去追。午后阳光直了,就要忙着给每片柿子瓣翻身,让两面都匀匀地收着日色。晒到第三天,柿瓣敛成了琥珀色半透明的薄片,捏起来柔韧有弹性。这时便又要收进陶罐,封好盖子,放在阴凉处,再等上一天一夜。如此这般繁复劳作,待第七天打开,表层会析出一层细细的白霜,薄而匀,像深秋清晨草地上最淡的寒露。
见我们一家子看得热闹,父亲便拈起一枚半成品递给我,咬下去,韧而甜,柿子的野性刚被驯化成温柔的嚼劲。他坐在对面看着,也不问好不好吃,只是嘴角弯了一下。这时母亲和妻女们都凑过来也要尝,我把剩下的半枚分成小瓣,一瓣一瓣放进她们的掌心里。母亲嚼着嚼着忽然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回,那回做得急,太硬了,糖也放得少,涩得舌头打结。父亲在旁嘿嘿地笑,没有辩解。
我忽然想起医院那夜,无影灯下意识朦胧苏醒时,脑海里翻涌的竟是这幅画面。父亲守着竹筛翻动柿瓣,阳光一寸一寸爬过他弓起的脊背;母亲在灶台边摸索着盐罐和糖罐,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们用七天做成一小罐柿蜜饯,把四十多年前栽下的那两棵树,一点一点收进琥珀色的薄片里。那些具体的、微小的、近乎琐碎的动作,才是我们在黑暗来袭时最后的一方浮木。
有时候觉得,柿树是最懂节制的生命。春天开碎花,不争桃李的喧闹。夏天举浓荫,只为给过路的蚂蚁和蝉儿遮风挡雨。到了秋天,它才把积攒的三季阳光凝成蜜,一粒一粒挂在枝头。父亲在年轻时不经意地栽下了它们。大概也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后,他还能用那双修了一辈子农机的手,花七天时间,把它们的果子慢慢变成一罐罐能存一个月的蜜饯。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慈悲——它让树的果实来喂养种树人的晚年,让缓慢的劳作覆盖不可逆转的衰老。
临走时,父亲把那罐柿蜜饯用旧报纸裹了又裹,塞进我的背包。他说回去放在阴凉处,能存一个月。母亲颤巍巍地追出来,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枚柿蜜饯,说你们路上吃。车过澧水桥,暮色把河水染成柿汁的颜色。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黄蜀葵的余香和晚稻收割后的焦甜。后视镜里,家乡的山已经淡成青灰色的一抹,但那棵柿树的轮廓还在,像一个永远张开的怀抱,枝桠间悬着四十多个秋天。
到家里打开背包,报纸松开,陶罐露出粗糙的盖子。我没有立即打开,把它放在窗台上,和眉骨那枚月牙形的疤痕遥遥相对。一个来得太快,连恐惧都来不及生;一个来得太慢,慢到每一粒糖霜都写着耐心。这一快一慢之间,是我们全部活着的光景。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了城市远处的灯火。我熄了灯,避开妻子的唠叨,摸到窗台边。像小时候一样,悄悄地拧开陶罐,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枚柿蜜饯,含在舌尖。甜味化开得很慢,一点一点,像某句不肯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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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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