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最古老的印刷图书来看 书未必只是用来读的

【编者按】

世界上纪年最古老的印刷书籍是什么样的?藏在塔砖里的袖珍经卷背后有什么秘密?古人怎样制作一部图文并茂的旅游指南，又如何盗版它?《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近日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该书基于作者多年寻访经历和研究成果，精选十五部流落海外的中华插图古籍，借由书中刊刻精美的插图，向读者展示古人生活世界的胜景。

文|李晓愚

世界上纪年最古老的一部印刷图书诞生在中国。

《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的故事要从唐代的一个孝子讲起。他叫王玠，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为了给父母双亲祈福，王玠借助当时新兴的雕版印刷术，请人刊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简称《金刚经》)，广为散布。王玠肯定想不到，这份经卷不仅让他的孝心被一千多年后的人们看到，还使他名垂千古，成为书籍印刷史和版画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王玠大概刊印了成百上千份经文，但只有一份留存了下来，如今藏在英国国家图书馆。

这是一个总长约五米的手卷，由七张纸连缀而成，其中六张刊印了经文，卷首是一幅精美的版画，描绘了佛陀释迦牟尼向四众弟子说法的情景。

画固然扣人心弦，但经卷末尾的一行题记，意义更加重大：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

咸通九年，即公元868年，是这部佛经的印刷时间。868年意味着，这个经卷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印本，也是这世界上最古老的印本。作为印刷书籍的“老祖宗”，它比欧洲最早的印刷品——大约印刷于1455年的古腾堡《圣经》——年长了将近六百岁。

书籍未必是用来读的

作为一名现代读者，你也许会自然而然地从头开始阅读这卷书，想要弄清楚它到底说了些什么，甚至会情不自禁地以艺术的眼光欣赏它——字体多么古拙厚重，扉画真是绘刻俱精!不过，我要提醒你，王玠刊刻此书，既不是为了给读者提供新知，也并非想要打造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品。他的意图很明确：要为亲爱的爸爸妈妈积德祈福。

在古代，人们认为制作佛经这样的书籍可以积累功德，而且这份功德还能“回向”其他人——儿子为父母，妹妹为姐姐，甚至有个唐代男人为自己养的老耕牛抄经，“愿此牛身领受功德，往生净土，再莫受畜生身”，希望它来生不要再当牛做马，任人驱使。一片痴心，真是令人动容。

《金刚经》卷首的扉画。画中人物表情栩栩如生，衣褶细致入微。

在雕版印刷术发明之前，人们必须手抄经文，一笔一画地书写，实在辛苦。幸好有了印刷术助力，王玠可以一下子印制成百上千卷《金刚经》，为父母积攒下无穷无尽的功德，他的内心必然欣慰欢喜。

那么，得到这卷书的人，会如何使用它呢?不能仅仅用眼睛看，得用口将它“朗读”出来。在卷首扉画的后面，有一段文字，提示所有要念诵这部《金刚经》的人，首先要“净口”。具体方法就是重复念诵一些有穿透力的音节，并祈请八大金刚，然后才能开始诵读经文。这段文字清楚地告诉我们，这卷书不是用来随意翻阅的，更不能跳到其中某一段，而是要虔诚地、一丝不苟地从头至尾发出声音将经文内容完整地“读”出来。《金刚经》里也一再以佛陀的口吻劝说信徒，受持诵读并为他人解说经文可以获得不可胜数的福德。显然，人们“读”这卷书，不是为了获取新知，而是为了积累功德。

王玠刊印的《金刚经》提醒我们，书籍的用途可能比我们预想的丰富许多。当你面对一部古籍的时候，不妨试着去了解：它当初为着实现何种目的而被制作出来，又是怎样被古人使用的?只有洞悉了书籍背后的意图，我们方能“透物及人”，发现更多的历史秘密。

最古老的木刻版画

现在，我们不妨回到卷首，仔细欣赏一下这幅现存最古老的版画。这幅图画在卷子的开端处，所以人们常常把它称作“扉画”。“扉”的本义是门扇。要进屋子，先推门;要读经文，先看画。

画中，佛陀释迦牟尼正结跏趺坐于莲座上，佛座前的长几上供奉着诸般法器，两只狮子蹲踞座前，佛身后有菩萨、僧俗等十八人随侍，还有一位虔诚的皇帝。上方有两名吉祥天女，优雅地盘旋飞翔，一位老者(就是向佛陀提问的长老须菩提)合掌仰首面佛而跪，形成一种巧妙的互动关系。请注意，画面左上方有个长方形框，中有“祇树给孤独园”六个字，点明了这次谈话发生的地点。

这幅画究竟画了什么呢?其实，从后面的经文中就能找到答案。《金刚经》记录了佛陀和他年长的弟子须菩提之间的谈话，论述了世间万物“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切皆空的道理。这次谈话发生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独园，当佛陀在众人的簇拥下“敷座而坐”后，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开始向佛陀提问，并聆听佛陀的教诲。这幅画展现的就是师徒间的这次对话。

经卷的末尾。

如果你仔细打量这幅画，不难发现：它并非手工描绘，而是用当时新兴的雕版印刷术完成的。这卷《金刚经》是世界上纪年最古老的印刷书籍，而卷首的这幅画也是世界上有确切年代可考的第一幅木刻版画。

制作木刻版画包括一系列流程：先由画师在纸上绘图，再将绘稿镜像反刻在木版上，然后将刻好图像的雕版涂刷上颜料，把纸张覆盖其上，通过工具擦印将木版上的图像传摹到纸上。虽然流程有点复杂，但这项技术的好处显而易见——可以把一幅图画，大批量、准确地复制出来。

你可能会疑惑，这幅版画的木刻技术看上去相当成熟，似乎不大像是雕版印刷术发明之初的作品。这是现存的第一幅有明确纪年的版画，但“第一幅有明确纪年”并不等同于“第一幅”，甚至不能证明它属于早期版画作品。有学者提出，早在这卷《金刚经》问世很久之前，应该就有雕版印刷术了。雕版技术从低级向高级发展，是不是必然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呢?恐怕未必。古籍专家陈先行先生的观点，或许能解开此谜。他说：“中国的绘画十分重视线描的运用，而线条特别适宜于雕刻。早在印刷术发明之前，图画已被广泛运用于石刻领域。石刻画从汉代发展到晋唐，不仅题材丰富，形象生动，而且镌刻技术已十分成熟，这无疑为版画的兴起提供了有利条件。石刻画与版画都是绘、刻艺术的结晶，其区别仅在于石与木的材料不同。”

《金刚经》扉画展现出的成熟风格，体现了历代镌刻技术的传承。高超的石刻技法，可以直接迁移应用到木质材料上来。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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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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