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6 17:29:34
文|唐增辉
第一次见到蔡皋老师,是在王家洲美术馆。那天美术馆尚未完全落成,土坯房式的轮廓已初具规模,夯土的墙面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美术馆周围新栽的桃树刚抽出细嫩的枝条,稀疏的几朵早桃花点缀其间,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人群里,蔡皋老师安安静静地站在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上。她是个慈祥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明亮,精神很矍铄。她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微笑,偶尔回答身边人的问话,声音清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我记得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外衣,手里捏着一方手帕,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她就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当时我远远望着她,并不知道她是谁,只隐约听说她曾经在渌口区太湖学校教过六年书,后来画的《桃花源的故事》,就是以那段乡村生活为蓝本创作出来的。
我帮她们拍了一些照片。镜头里的蔡皋老师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静,像是装着一整个年轻的春天。拍完后,有人轻声叮嘱我说这些照片最好不要外传,我便把相机收起来,也没再多问什么。那天下午的光线很好,斜阳照在美术馆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桃树的枝条投在地上,像谁随手画下的水墨线条。我们在那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蔡皋老师还站在原处,和一位老人在低声说话,夕阳把她的侧影镀成了柔和的金色。

再次见到她,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那次是她和先生萧沛苍的画展同时开幕,画展的名字叫"种花 种草 种春天"——单单这六个字,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展厅在刚落成的王家洲美术馆,水泥地面,高挑的屋顶,垂下来的射灯把每一幅画照得格外清晰。我去得早,展厅里人还不多,正站在一幅画前细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回过头,竟是蔡皋老师。她似乎还记得我,朝我微微笑了笑,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个画展的。我说是文联发的通知,她点点头,说那挺好,来了就多看看。她的语气很自然,像认识很久的人随口闲聊,没有客套,也没有生分。
那天来看展的人很多,有城里的艺术爱好者,也有从乡下赶来的老人和孩子。蔡皋老师不时被认出她的人围住,她总是耐心地陪着说话、合影,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从容温和的笑。最让我动容的一幕,是几个中年男女簇拥着她站在一幅画前合影——那是她从前在太湖学校教过的学生,专程从乡下赶来看老师的画展。他们拉着她的手,喊着"蔡老师",眼神里有孩子般的崇敬和亲热,仿佛时光一下子倒流了几十年。蔡皋老师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问家里怎么样,孩子多大了,语气平常得像在问邻家的后辈。那一刻,我站在人群外面,忽然想象起她当年在太湖学校的样子——年轻的蔡老师,带着一群乡野孩子画画、写生,教他们认识颜色和线条,教他们在纸上种下一整个春天。

她的作品挂满了展厅,大大小小几十幅,画风质朴纯真,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乡土气息。她画田埂上的野花,画溪边的老树,画孩子们赤脚踩在泥地上的脚印,画黄昏里炊烟升起的屋顶。那些画面简单得近乎稚拙,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仿佛每一笔都带着泥土的温度和草木的呼吸。我在展厅里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幅名为《桃花源》的大画前面——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热烈而安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天空,身后是青瓦白墙的村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那画面里的桃花和我记忆里太湖村山间的桃花重叠在一起,恍惚间我分不清画里画外,只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宁静从心底升起来。
后来,因为一次绘画作品获奖,奖品是她的三本书——《桃花源的故事》、《花木兰》和《宝儿》。当时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平日里得的都是奖金,换成几本书,总觉得少了些实在的喜悦。随手把书丢在书架角落,也就没有再理会。直到有一天无意间翻开《桃花源的故事》,才被那种朴素而深情的图画和文字打动。书里呈现的是一个理想而又现实的桃花源的世界,有一种清澈的质感,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读着读着,人就安静下来。我这才明白,她画里的那些风景和人物的故事,原来都是有来处的。
再后来,消息传来,蔡皋老师拿到了"国际安徒生奖"——那个被称为童书界诺贝尔的至高荣誉。紧接着,她又获得了"影响世界华人大奖"。这两个世界级的大奖,彻底打破了西方审美在这一领域长期以来的独占,在国内引起不小的轰动。我捧着报纸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站在美术馆台阶上安安静静的老人,想起她银发被风吹起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原来真正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喧嚣的,它就像她画里的那些桃花,悄无声息地开,却能开满整整一个山谷。
蔡皋老师获奖后首次回到渌口王家洲美术馆那天,我恰好也在。她站在美术馆前的桃树下,面对闻讯赶来的乡邻和记者,动情地说:"渌口,是我工作多年的地方,我在这里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味道。王家洲是乡村一个特别的地方,四周被城市包围着,却剩下一块宝贵的山野气息。站在这里,好像回到了当初的太湖,被大山包围的感觉,回到了自然。乡村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长足发展,特别是艺术氛围——以前乡村是不会有美术馆的,文化氛围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浓厚。这些都是日新月异的变化,我特别感受到一种青春的气息,特别是大家对艺术的热爱!"
她说话的时候,身后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瓣飘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面前的人群,目光温柔而辽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就是那株桃花树,在乡村的土地上扎了根,开了一树的花,花落之后又结出沉甸甸的果实,而她自己,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把整个春天都照亮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对这位老人产生了深深的好奇,决定对她的故事一探究竟。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开车去了龙门学校——就是她曾经执教六年的太湖学校。从我的工作地出发,不过十几分钟车程,乡道两旁的水田刚插了秧,嫩绿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山峦如黛,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走进校园,白瓷青瓦的校舍整洁明亮,新修的水泥操场平整开阔,找不到任何她曾经来过的痕迹。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想象着几十年前这里的样子——土坯墙的教室,泥巴路,操场上一棵需要几个人才能合围的六朝古树,浓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孩子们在树下追逐打闹,年轻的蔡老师在祠堂改建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我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几位她曾经教过的学生。他们如今都已是中年人,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提起蔡皋老师,眼睛里立刻泛起少年般的光。他们说,那时候乡里穷,孩子们野得很,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是蔡老师带着他们画画、写生、做游戏,让他们知道了原来生活里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她说,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桃花源,只要你们愿意,就能把它画出来。他们说着说着笑起来,说当年根本不理解什么叫"桃花源",只觉得蔡老师画里的那些花啊树啊,比真山真水还要好看。
“以前的学校是土坯房,进学校要经过一条土路”,一位姓谢的大哥说,"大祠堂阴森森的我们都不敢靠近。操场靠近边上那棵古树,得五六个人才抱得住,夏天在树底下乘凉,凉快得很。后来学校改造,树也没了,祠堂拆了,盖了现在的新楼,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少的是蔡老师吧,她在的时候,那些土墙、泥路、老祠堂,都觉得特别有意思,好像连地上的蚂蚁都比别处的可爱些。"
临走时,他送我到村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那时候最喜欢蔡老师带我们去写生。她让我们画村里的老房子、画山、画花、画牛,画什么都行。画完了她一张一张地看,从不批评谁画得不好,只说'你画得真有意思'。就是这句话,我们班的同学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青山,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成碎碎的光斑。
回程的路上,我的车开得很慢。路边的田野已经绿得浓郁,几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掠过青灰的屋顶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我想起蔡皋老师画里的那些桃花,想起她站在美术馆前说的话,想起她给学生们看画时那种认真而温柔的目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的桃花源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相信——相信美可以被看见,相信故乡可以被安放在心里,相信哪怕是最偏远的角落里,也能开出漫山遍野的春天。
回到住处,我从书架上重新捧起那本《桃花源的故事》。书页间夹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干枯桃花瓣,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却依然保留着花的形状。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掌心里,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那些曾经被我随手搁置的文字,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有了来处和归途——它们从太湖村的山野间生长出来,从蔡皋老师的笔尖流淌出来,最后落在我的手上,像一粒轻轻放下的种子。
如今,太湖学校离我的工作地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闲暇时我常常开车过去,在操场边坐一会儿,在村巷里走一走。虽然土坯房和古树都不在了,可山还在,水还在,田埂上的野花还在春天里开。有时候遇见放学回家的孩子,背着书包从田埂上跑过,笑声撒了一路——这里,亦是我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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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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