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事略与湖湘薪火》文化随笔系列⑥II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6 15:25:49

【导读】

湖广乡试亚魁,忠肝义胆获赞誉。欧阳霖当头棒喝阻北上,长江绝唱诉衷肠。最后一次越过楚汉界,书生报国初心不改,命运转折就此展开。

武昌《春秋》经魁的诞生

崇祯十五年(1642年)八月初,自觉读书有成的王夫之,再次与两位兄长同赴武昌乡试。途经长沙铜官时,他伫立北去的船头,面对日夜江声下洞庭的湘江,吟兴亢奋,信口吟出《铜官》一诗:湘近波千缬,湖馀势一青。自然成气象,终古幻苍冥。影转帆随曲,苍来岸落汀。正馀吟兴好,新发洞庭舲。

诗气象宏大,连通今古,兄长与随行文友同声叫好,一位岳麓书院的文友说:而农兄诗意纵横,文气已成,此番前往,势必高中。

到了月底榜发,王夫之果然以《春秋》第一,中湖广乡试第五名,是为《春秋》经魁。

这一年的湖广乡试,正主考为翰林郭之祥(吉水人),副主考为给事中孙承泽;直接披阅王夫之试卷的房官,是安福人欧阳霖(号方然);分考官则为华亭章旷(时任沔阳知州)、江门蔡道宪(时任长沙推官)。

王夫之之子王敔所撰《姜斋公行述》明载:房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先生介也。华亭章公讳旷、江门蔡公讳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白后,遂引为知己,互相砥砺。在明王朝风雨飘渺、国势渐不可支的崇祯末年,考官与中式举子以忠义互勉,在明清科举史上可谓仅见。

事实上,前面提过,早在赴考之前,湖广提学佥事高世泰便已在岳麓讲学中,对王夫之的制艺大加赞赏,亲笔批下"忠肝义胆,情见乎词"八字,以忠义相勉。这位东林学派第二代宗师的期许,与武昌乡试考场上的赏识遥相呼应。

消息传回衡州,阖家欢腾。王朝聘看着儿子的喜报,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吾儿终于出头了。"王夫之自己,也百感交集。多年的压抑和屈辱,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庙堂的大道,正在自己脚下徐徐展开。

南昌拜谒举主

按照惯例,乡试中举后,次年春天便要赴京参加会试。

崇祯十五年(1642年)冬,王夫之与兄长王介之满怀憧憬,乘船北上,准备一鼓作气冲击春闱。

舟至江西南昌,王夫之特意泊船上岸,前往拜谒自己的乡试房官——举主欧阳霖。一则谢乡试知遇之恩,二则叙去秋岳麓结为忘年之交的友情。是日为崇祯十六年(1643年)正月初一,王夫之来到欧阳霖府上拜年。

然而,欧阳霖的面容却分外凝重。他拉着王夫之的手,神色严峻地说:夫之,你此次万万去不得京城。

王夫之愕然:为何?

欧阳霖沉声道:如今李自成已陷承天、襄阳、荆州,左良玉奔江、黄;张献忠部进逼蕲水,北方道路尽断。昨岁冬日,明廷已下诏将会试延期至八月——你二人此行北上,徒蹈险地,恐无全身而退之望。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王夫之冷静了下来。他回想起北上途中所见:烽火连天,江河变色,曾经熟悉的湖广大地已在农民军的铁蹄下支离破碎。所谓春闱,已成镜花水月。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他最终决定听从恩师之谕,暂缓北上,归养衡州,静观其变。

欧阳霖望着眼前这位才高气盛的举人,缓缓说出二字:愚执——凡事不能强求,更不可执念成痴。有念虽好,但执念慎之,愚执断之。

王夫之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想认命,却不得不认时势。离开南昌前,他写下《上举主欧阳霖》一诗:明堂玉简从封禅,方今圣人待者谁?九韶再奏两阶羽,孤鸟有情唯风知。——既是对恩师的感念,也是对报国无门的嗟叹。

这一谕归养的决定,看似是退缩,实则是时势使然。它不仅让王夫之躲过了北上途中的兵燹之灾,更为他保留了日后抗清的有生力量

从此以后,作为一个明朝举人,王夫之再也没有参加会试与殿试的机会;但也从此以后,他将踏上一条比科举艰险百倍的人生道路。

天下事,少年心。

崇祯十五年(1642年)残冬,王夫之兄弟乘舟北上计偕,行至南昌,道梗不能前,只得泊舟城下度岁。

王夫之在《南窗漫记》中自记:壬午残腊,小艇泊南昌城下,寒雪透篷窗,不可忍——舱外江风裂石,舱内孤灯如豆,他望着篷窗上未干的墨迹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心头骤然一紧:这古人题句的凄凉,竟似为他此行预先写下。

崇祯十六年(1643年)春,楚中乱起李自成陷承天、云梦、孝感、黄陂、景陵、德安,张献忠陷广济、蕲州、麻城。

明廷下诏将会试改期至秋八月,王夫之兄弟以道梗不赴,举主欧阳霖谕以归养。兄弟二人自南昌沿赣水南归,驶入湘江时,两岸已是烽火连天、白骨蔽野。

王夫之伫立船头,形销骨立。他想起四年科场、三度落第、终得《春秋》经魁的坎坷;想起欧阳霖谕归养时那声沉沉的叹息;更想起自己少年时立下的以身殉己之道”。而此刻,那条本可及第后踏入的庙堂大道,已在农民军的铁蹄下土崩瓦解。北归无路,报国无门,科考之途就此断绝。

秋宵难寐,漏声泠泠。王夫之在草舍中写下《更漏子·本意》——

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声缓缓,滴泠泠,双眸未易扃。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薄酒何曾得醉”。他屡举杯,酒入愁肠,却化不开心头那块垒。他忧伤的,不是个人功名受阻,而是天下苍生之劫难;他耿耿于怀的,不是一己之进退,而是华夏文脉之存亡。这颗少年心,自少年时便以身殉己之道的赤诚,并未因科考无路而冷却,反而分明点点深”。更漏每滴一声,心事便深一分;霜叶每坠一片,忧怀便重一重。

这一刻的少年心,并非少年意气,而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在国破家亡边缘对文明根脉的誓死守护。正是这颗分明点点深的少年心,奠定了他此后四十年隐居石船山、著书百卷、以文化续命脉的悲愿——他未能以科举入仕报国,却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中华文明传文脉于后世的千秋之臣。

命运的转折

崇祯十六年(1643年)八月,张献忠的农民军攻陷了武昌,随即挥师南下,直扑衡州。局势急转直下,王夫之被迫踏上逃亡之路。在逃离衡州的途中,他最后一次越过了楚汉之界——那条曾经象征着他科举梦想的边界线。

站在边界线上,王夫之回望身后的故乡,心中充满了悲凉。他知道,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也知道,从此以后,他的命运将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这一次越过边界,不再是赴京赶考的书生意气,而是国破家亡的仓皇逃难。

但正是在这场逃难中,王夫之完成了从一个普通书生到民族志士的转变。他的初心没有改变依然是报效国家、拯救苍生;但他的道路却彻底改变了他将以一种更加悲壮、更加坚韧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瞬间。而这一瞬间,注定要载入史册。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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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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