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溽热，汽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颠簸，驶入常德市桃源县牛车河镇。车窗外，黛色的山层层叠叠，白墙灰瓦的村居散落在山坳间，蝉鸣聒噪，稻田翻涌着金绿的浪。抵达牛车河镇中心小学时，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操场上几个早到的孩子光着脚追跑，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见我们拎着大包小包下车，怯生生地望过来，又一窝蜂地跑远了。我站在教学楼前，手心攥着那本改了无数遍的教案，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是我作为湖南中医药大学人文与管理学院青仁志愿团支教组的一员，第一次站上乡村小学的讲台。

我负责的课程叫“快乐学中医·厨房藏百草”，面向全校六个年级近两百名孩子，每个年级上一次课，五天里排得满满当当。出发前熬了无数个夜，把枯燥的中医药知识一遍遍拆解重组：山楂叫“肚子推土机”，生姜是“身体小火炉”，陈皮能帮脾胃“顺气”；两百份教具药材，每一味都由我亲手分装、清点，连香囊布袋的颜色都挑了又挑。可真到了临行前的晚上，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公共事业管理专业的大一学生，不是中医专业出身，能把课讲好吗？乡村孩子会喜欢吗？这些问题像小鼓一样在心里敲了一整夜。

支教第一天，我就遇上了一年级的孩子。

那天的太阳格外烈，三十六七度的高温把教室烤得像蒸笼，几台老旧风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教案纸都被浸湿了一角。台下三十多张小脸齐刷刷望着我，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星，有的托着腮，有的趴在桌上，还有的偷偷在底下拽同桌的衣角。我深吸一口气，把提前准备好的山楂、生姜、陈皮、薄荷、薰衣草一样样摆到讲台上：“小朋友们，今天老师带大家认识厨房里的本草，好不好？”

话一出口，教室里炸开了锅。孩子们伸长了脖子，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前排的小男孩干脆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往前探。我走下讲台，让他们挨个摸一摸、闻一闻。有的孩子摸到生姜皱起了眉头，有的捧着薄荷凑到鼻子跟前使劲吸，还有的把山楂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逗得全班哈哈大笑。

（图为中医药科普课课堂现场，夏日教室里孩子们认真参与互动。）

最热闹的是做香囊的环节。我把薰衣草、薄荷叶、陈皮分到每个孩子手里，教他们往布袋里装药材、系绳子。一年级的孩子手小，动作也慢，有的把薄荷叶撒了一桌子，有的系不上绳急得红了眼眶。我蹲下来，握着他们的小手一点点把药材塞进去，教他们把绳子绕两圈再拉紧。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一片薰衣草捋平，放进粉色的布袋里。她抬头看见我，忽然小声说：“老师，我最喜欢上你的课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平视她。她怀里抱着刚做好的香囊，指尖还沾着一点薄荷的碎末，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瞬间，连夜改教案的疲惫、试讲了无数遍的枯燥、两百份教具分装到凌晨的酸痛，好像都被这句轻轻的话给融化了。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真的吗？那老师太开心啦。”她用力点头，把香囊抱得更紧了。

那是支教的第一天，我甚至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就被一个一年级小女孩的一句话，给了最满的底气。

（图为课程结束，孩子们展示自己亲手完成的中药香囊。）

后来的四天，我陆续给二到六年级的孩子上课。每个年级只上一次，每次都是全新的面孔，可每次都有同样的认真和热情。三年级的孩子会追着问“老师陈皮放三年真的会变香吗”，五年级的孩子做香囊时会互相帮忙系绳子，六年级的大孩子做完了还主动帮我收拾桌上的药材碎末。五天里，我带着近两百个孩子做了近两百个香囊，每一次看到他们高高举起成品时眼里的光，我都会想起第一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图为指导学生分装香囊药材。）

条件确实比想象中艰苦。白天教室里像蒸笼，一堂课下来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晚上回到宿舍也没有空调，常常半夜被热醒，一身黏腻地翻来覆去。虫子也多，宿舍窗户有破洞，夜里大虫小虫一股脑往屋里飞，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有什么东西顺着胳膊往上爬。可这些辛苦，在孩子们的笑容面前，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我原以为，三下乡是我带着知识下乡，是我去陪伴、去教导、去“帮助”乡村的孩子。可真正走过这五天我才明白，哪里是我治愈了他们，分明是他们治愈了我。牛车河镇的山很青，水很清，这里的孩子纯朴得像山间的溪水，他们会悄悄把路边摘的小野花放到我讲台上，会在下课的时候围过来给我扇扇子，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最纯粹的喜欢。

（图为美丽的牛车河镇。）

从前在书本上读到的“乡村”，是一个抽象的、遥远的概念；而当我真正站在乡村小学的讲台前，才看到了它鲜活的模样——是汗湿的衣衫，是满手的药香，是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是深夜宿舍窗外的虫鸣和星空。基层的教育工作细碎又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堂课、一次耐心的解答、一个个手把手教出来的香囊。可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常，在悄悄播洒着种子。

五天的支教很短，短到每个年级只能上一次课，短到还没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要说再见；可五天的记忆又很长，长到足够在我心里留很久很久。离开牛车河镇的那天，我把剩下的香囊材料都留给了学校的老师，希望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能亲手摸到本草的样子，闻到草木的香气。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回开，山风从车窗灌进来，袖底还留着淡淡的药香。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第一天那句轻轻的“我最喜欢上你的课”，那些举着香囊的小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会一直留在我心里，提醒我为什么出发，又为什么热爱。

青春的路上，能有这样一段与乡土、与童心、与本草相遇的日子，真好。

作者：易芯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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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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