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谭奇洪

    2026-09-06 13:03:07

文|罗建云

早上打开手机,看见老家微信群里不少乡贤悼念谭奇洪先生,我才知晓,先生因病与世长辞,去往另一个世界继续谱写春秋。

谭奇洪先生是我的老师。1995年秋至1996年夏,我在隆回朝阳补习学校读书,先生教我语文。那时,他才三十来岁,长相英俊,举止潇洒,讲话风趣,学识渊博,深受学生喜爱。

有一次,他布置学生写作文。我写眼镜蛇,文中写道,在海拔上千米的瑶山有眼镜蛇,身着民族服装的瑶民在树下熏烟,从树洞里掏出一条又一条眼镜蛇。先生点评我的文章说:“这个学生文章写得不错,环境描写非常细致,颇有文采。”话锋一转,接着提出质疑:“瑶山海拔上千米,怎么可能有眼镜蛇呢?”我站起来反驳先生:“有,我听别人说的。”先生告诫我:“做学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可无知而强以为知。”我并不服气先生的批评,坚持说道:“海拔一千五百米的云贵高原有眼镜蛇,瑶山怎么会没有?”先生被我反驳得面红耳赤,一堂好好的课,因我公然和老师争辩,课堂氛围被打乱。

十年之后,我回乡探亲,邀约先生小聚。他不紧不慢、笑眯眯地前来,拉着我的手说:“建云,我从教几十年,你是唯一一个敢跟老师说‘不’的学生。也从那次开始,我就料定你会不平凡,适合做学术研究,认理不认人。”

彼时,先生已是隆回县教师进修学校副校长,兼任隆回县诗词楹联学会会长。他受托主编《隆回古今诗歌选》,辑录从唐代至今上千首诗作,工作强度之大,选编考证之难,可想而知。书中收录了王昌龄的《横江晚渡》与《送柴侍御》,此事在学界引发不小争议。不少学者认为,王昌龄并未到过隆回,不可能写下《横江晚渡》;更有学者考证,该诗属于后人伪作,是明清时期托名王昌龄的作品,并非唐代诗作。是是非非,虚虚实实,令我与出版社陷入两难。收录吧,显得我们对诗歌考证不够严谨;不收录,又会错失这首文采斐然的作品,恐成憾事。后来先生对我说:“建云,收录。如果有人非议责难,我脸皮厚,就让他们来批评我。”危难之际,先生勇挑重担,毅然决定将这首有争议的作品收入《隆回古今诗歌选》,足见先生的远见与担当。

此后,我与先生多次联系。电话那头的他总是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他说自己身体欠佳,来到云浮,和女儿女婿同住,平日照料孙辈。电话里言语之间依旧笑意盈盈,全然不像大病缠身之人。我也未曾细问,总以为先生只是偶感小恙。

三年前,乡友赴外地担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恰好姓谭。我致电先生,说我将要去该市出差,如果方便,希望能引荐相识。那时先生说话气若游丝,却依旧没有推辞,热心帮忙联络。他说二人是族亲,这位部长回乡省亲时,还常登门看望他,为人十分谦和。得益于先生撮合,我与部长见面交谈,相处融洽,如同旧识。我恪守本心,并未借这份关系谋求私利。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先生赞许我深谙人情事理,不刻意攀附索取,反而更能有所作为。

今年春节过后,我去云浮出差,再次致电先生,希望约他小聚。电话接通,却无人接听。一次,两次,三次,皆是如此。待我返回东莞,先生才回电话,告知正在住院,未能及时接电话,再三致歉。我问所在医院,想要立刻前去探望。先生婉言谢绝:“不用了,很快就要出院。下次你来,我们师生再小酌一杯。”

我一直以为先生只是小病,顶多是“三高”之类的慢性病,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传来的消息,竟是先生驾鹤西去。我无比震惊,满心叹息!

纵观先生一生,是传道授业的经师,杏坛耕耘,桃李遍于天下;是立身垂范的人师,德操磊落,风骨昭耀丹青;是寄情笔墨的文士,秉心著述,为隆回存史立传,为时代挥笔放歌。沐先生教诲,仰先生高风,其德其才,诚为后世之楷模。

如今,先生远去,音容长存,一世英名,铭刻人心,可谓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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