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冷荷

夏日的风，总是裹着几分慵懒与燥热，在城市的楼宇间横冲直撞。直到我再次踏上桑植县廖家村镇冲天溪村的土地时，那股挟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凉意，才瞬间抚平了心底所有的褶皱。

路边那条小河依旧终日哼着清亮亮的小曲，不紧不慢地淌过圆润的卵石。水底柔长的水草顺着波流轻轻摆动，像少女俯身梳洗时垂落的青丝；偶有几尾银白的小鱼倏地掠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光，连水声都仿佛被擦得更脆了些。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金似的洒满水面，波光便碎成万片流动的钻石，忽而聚拢，忽而散开，晃得人眼睛发亮，心也跟着荡漾起来。远方的山峦则沉静得多，黛青色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刚刚落笔、墨色未干的水墨长卷。云雾是最慵懒的画家，总爱在山腰缠一道薄纱，又迟迟不肯收笔，任那纱绡随风游走，时而露出半壁苍翠，时而又将峰顶藏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空灵灵的，像是从云深处滴落的山泉。 继续沿着干净的道路前行，未见其花，先闻其香。那是一缕极淡极纯粹的芬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恍若山泉洗过肺腑，沁人心脾。转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绿意无边的生态原乡之美，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铺展在眼前。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那片取代了昔日蔬菜基地的三百亩荷塘，此刻正迎风摇曳，叶浪翻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年前，我曾作为驻村干部在这片土地上扎根。那时这里还不是连片成块的水田，我们和村干部一道参与美丽乡村建设，实施国土整理项目，引进蔬菜种植大户，看着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满心都是带领群众脱贫致富的憧憬。我还记得书记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捧起一抔新翻的泥土，凑近鼻尖深深一嗅，咧嘴笑道：“这土肥得很，今年准有好收成。”那笑容里，有泥土的质朴，有阳光的温度，更有对这片土地最赤诚的信任。

而如今，这片土地已然蜕变成一方被精心呵护的生态荷塘。水面上，荷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为水面遮挡出片片清凉。阳光透过叶隙筛落，在水面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在这无边的绿意之中，荷花正开得娇艳欲滴。粉白的花瓣层叠如轻绡，由外向内洇染着晨光般柔和的渐变色，到了花心处，便拢作一簇茸茸的金蕊，风过时，那清苦而幽甜的香气便一丝丝渗进空气里，像谁在荷塘边打翻了一盏蜜酒。 满池的荷花各有各的脾性——有的已全然舒展开来，坦荡荡托出中央碧绿的莲台，莲子一粒粒嵌在蜂巢似的孔洞里，嫩得能掐出水；有的仍裹着青褐色的花苞，只在顶端抿着一抹胭脂红，恰似少女垂首时耳根浮起的那片羞赧；更有那半开半合的，才撩开三两片瓣儿，怯怯地露出半边金蕊，恍若琵琶女转过屏风时，罗袖间不经意漏出的半截皓腕。蜻蜓们是这里的游吟诗人，时而用尾尖在水面点出几圈涟漪，时而又敛翅停在荷叶宽大的掌心上，翅翼在日光下闪着蓝绿色的碎光。整片荷塘便在这光与影、动与静的错落间，活成了一幅会呼吸的工笔长卷——你站在岸边，只觉得那香气、那色彩、那微微颤动的叶脉，都缓缓渗进骨子里去，于是脚步再也挪不开，连时辰也忘了，只愿做那叶下的一尾游鱼，守着这一方清凉的梦境。 我蹲下身，凝视水中的倒影。十二年前，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是生计与希望；如今，这满池清荷深扎于淤泥之中，汲取着大地最深沉的养分，以一种不知疲倦的奋进姿态向上生长，吟唱着酣畅淋漓的生命之歌。水波荡漾间，几尾斑斓的锦鲤灵活地穿梭在荷茎之间，偶尔轻啄一下探入水中的荷梗，又倏忽隐入叶影深处，给这静谧的荷塘平添几分灵动与生机。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荷塘镀上一层金粉色的柔光，如梦如幻。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来到塘边散步、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讲着古老土家先民繁衍生息的故事，那些关于迁徙、关于耕读、关于守望的传说，在暮色中愈发悠远绵长。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惊起花丛中栖息的蜻蜓，它们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又轻轻落在另一朵莲蓬上。那一刻，荷花不再是孤芳自赏的植物，而是融入了人间烟火，成为乡亲们生活中最亲切温柔的陪伴。

凝望这片风景，我深知每一寸美好背后，都浸透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汗水。回首来路，从昔日的美丽村庄，到如今的美丽屋场。这些年聚沙成塔，道路拓宽了、路面整洁了、夜晚亮堂了；墙面穿上了新衣，菜园围起了篱笆，文化广场更是热闹非凡。时代的进步慢慢唤醒了大家心中的“主人翁”意识，乡亲们成了建设的主力军，他们自发地美化家园，房前屋后栽植果树、花卉，打造小花园、小菜园，处处是景，步步如画，将寻常农家变成了充满野趣的“农耕乐园”。花树与菜园相映成趣，不仅扮靓了乡村的颜值，更让人在赏心悦目中，触摸到了乡村振兴的蓬勃脉搏。 冲天溪的荷，正是这美丽乡村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它见证了村庄从曾经泥泞难行到如今道路平坦、环境清幽的华丽蜕变；它见证了乡亲们共建共享美好家园的汗水与智慧。这满池清荷，开在泥土里，也开在每一个冲天溪人的心坎上，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夜幕渐渐降临，荷塘褪去了白日的明媚，归于一片幽远的宁静。月光如水，倾泻在荷叶与荷花上，为它们披上一层银色的轻纱。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絮语。远处的村庄里，次第亮起点点灯火，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让人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河。

我静静地坐在塘边，听蛙叫与虫鸣交织成夏夜的交响，感受山风拂过面颊的清凉。在这一刻，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那些关于城市的焦虑、关于生活的烦忧，都随着这满池荷香，被一点点地洗涤、消融，化作一缕轻烟，散入无边夜色。

终于明白，为何人们总说，看荷能静心。因为荷的美，不在于它的娇艳，而在于它的从容与淡定。它生于淤泥，却心向阳光；它历经风雨，却始终保持内心的洁净与高贵。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零，然后结出饱满的莲蓬，将生命的馈赠毫无保留地留给这个世界。

正如这冲天溪的十二年变迁，从蔬菜基地到百亩荷塘，变的是产业的形态，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与对美的追求。那些曾经在菜地里挥洒的汗水，那些在风雨中抢收的背影，那些在夜色里谋划明天的灯火，都化作了今日荷塘深处最坚实的养分。

冲天溪的荷，是一首写在大地上的诗，是一幅挂在山水间的画，更是一曲流淌在岁月里的歌。它让我在这浮躁的尘世中，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当我最终要离开这里时，我知道，带不走这满池的风景，却能将这一缕荷香、这一份宁静，连同十二年前那段挥洒汗水的青春记忆，深深镌刻在心底。在未来的某个疲惫时刻，只需轻轻回想，便能再次回到这个被青山绿水环抱的小村庄，回到这一池清荷入梦来的地方。

作者：冷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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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