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第18号台风“沙德尔”外围环流持续影响湖南，给郴州带来罕见持续性强降雨，多地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山洪暴发、山体滑坡、泥石流等灾害频发，群众生命财产面临严峻威胁。风雨肆虐中，基层党员干部闻汛而动、逆险而行，用血肉之躯筑起安全防线。

文/王成家

今年的秋雨，下得格外久。

台风“沙德尔”过境，郴州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漫过堤岸，山塘快要决口，田垄里只剩禾苗尖顶露出水面。山区更险，夜里山体崩塌，泥石流冲下来，留给人的反应时间，往往只有一瞬。

但总有人逆着洪水，往险处去。他们是乡镇干部，是村组党员，是平时在集市上递烟寒暄、在村道上拉家常的熟人。此刻，他们把自家的漏雨抛在脑后，一头扎进黑夜和暴雨里。

一

8月30日午后，桂阳县莲塘镇田木村。暴雨下了几个小时，河道暴涨，滑坡不断，路断了，全村人的安危悬在一线。

“险情就是战场”！田木村党支部书记胡庆国抓起雨衣冲进风雨。身后，村干部和党员跟了上来。路已经没了，洪水没过膝盖，碎石从山上往下滚，每一步都是和大地较劲。

胡庆国挨家挨户敲门。嗓子喊哑了，便嘶吼；听不见回应，便砸门。“快出来！跟我走！”声音穿透雨幕。

最难转移的是61岁的五保户彭大爷。老人蜷在土屋一角，不肯走——那间屋子是他半生的家，是他最后的依靠。胡庆国蹲下来劝，没用。情急之下，他一把将老人背起：“大爷，我背您，咱不走远。”

老人伏在他背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胡庆国像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孩子抱一个，老人背一个；心存侥幸的，他反复敲门，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滑坡的轰鸣越来越近，脚下的泥沼越来越深。一夜往返十余趟，雨靴灌满泥沙，每抬一步都重得很。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喊累。

那一夜，全村二十多户五十八名涉险群众全部转移——零伤亡，零遗漏。

安置点里，一碗热泡面冒着微弱的热气。乡亲们捧着碗，手还在抖。村民彭娟红着眼眶说，看到胡庆国满身泥污、嗓音嘶哑，却仍执着地清点人数，她心里既心疼，又踏实。

二

可那盏温暖灯光的背后，胡庆国的心在滴血。

就在他背着彭大爷涉水的时候，自家经营多年的养猪场已被山洪吞没。妻子打来电话，哭声嘶哑。电话那头是多年的心血，电话这头是几十条人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人没事就好。”

挂断电话，他转身又冲进雨里。直到确认所有乡亲睡下，他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猪场。站在半人深的泥水中，面对一片狼藉，这位铁打的汉子久久站着，说不出话。

有人问后不后悔。他苦笑：“心血没了，疼。可那边是几十条命，换谁，都知道怎么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基层干部最本能的取舍。那一刻，他瘦削的身影在风雨中站着，像一面沉默的墙，挡住了灾难，也扛起了责任。

三

欧阳海镇、桥市乡，山高坡陡，险情同样严峻。山体被雨水泡透了，随时可能垮塌。乡镇村组干部连夜排查，手电扫过每一处切坡建房、每一道裂缝。发现隐患，立牌、警示、转移、上报——这套动作在泥泞里重复了上百遍。山体滑坡从不预告，每一次排查，都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读着这些报道，我许久不能平静。欧阳海镇、桥市乡，都是我用双脚一寸寸丈量过的土地。

农林水工作，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语，落地却是千家万户的饭碗与安危。汛期即战场，虽无硝烟，却有声嘶力竭的水声。那些年，“安全”二字如悬顶之剑，白天盯水位，夜里看云图。手机从未离枕，雷声一响，人便弹起来，抓起雨衣就往外冲。

那时条件简陋，无智能预警，全靠腿跑、嘴喊、手拉。冷雨透衣是常态，摔倒在泥泞里是家常便饭。有一回深夜转移山脚一位老人，他不舍几件旧家什，干部们连劝带扶将他架出后门，转身便听“轰”的一声——半面山坡滑落，泥石直抵窗台。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腿一软，死死攥住干部的手，久久不放。

那一刻，所有的奔波、熬夜、委屈，都在那一握中得到了回响。

四

基层干部，何来惊天伟业？有的只是走不完的村道、访不完的农家、理不完的琐碎。但正是这一桩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坚守，织成了一张网，兜住了百姓的安危，也托起了乡村治理最沉的底子。

风雨中，他们逆行的背影，是暗夜里最亮的光。

如今，我已离开乡镇岗位，但心从未离开那片土地。连日秋雨，我每日紧盯欧阳海镇、桥市乡的雨情通报，惦念着曾并肩值守防汛、一起翻山扶贫的战友，牵挂着那些见面仍喊我一声“领导”的乡邻。这份牵挂，不因岗位变动而减淡，它早已渗入骨血，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基层的甘苦，唯有亲历者方知。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他们既要承接政策的重量，又要化解民忧的繁杂；常年“5+2”“白加黑”，受了委屈咽下，转身又要堆起笑容解释。并非他们生来钢筋铁骨，而是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百姓”。

台风终会过去，暴雨终会停歇。阳光总会穿透云层，重新照亮洗净的青山。但风雨中那些蹚水的身影、嘶哑的呼唤、泥水中弓起的脊梁，将被乡土铭记，被乡亲刻入心底。

那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注脚。

雨还在落。但只要这群人还在路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惟愿风雨早歇，山河无恙，乡间父老皆得平安。我的心，始终与那片土地同频跳动。

作者：王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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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陈淦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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