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5 16:10:19
我和孩子们聊天
我是湖南师范大学赴邵阳市洞口县椒林村支教的“湘村有Ai”团队实践队长,去年注册三下乡队伍的时候,老师问我一句话: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管好二十个人?我当时答了什么早就忘了,大概是一些正确的废话吧。但那个问题我记到现在。实践证明,我确实管不好二十个人——如果“管好”的意思是让一切井井有条、不出任何差错的话。
出发前几周,我花了很多时间做方案、排课表、分小组,把每一天的行程精确到小时。做这些的时候我挺有把握的,觉得只要计划够细,事情就不会太走样。真正到了椒林村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变量:人。二十个队员加几十个孩子,没有谁是按照你的计划表去生活的。
刚到那天下午就有个孩子跑到我面前,仰着头问:“老师,你们来干什么的?”我照搬了材料上的说法,说什么科技下乡、教育帮扶。他听完哦了一声,转头跑了。大概五秒钟之后又跑回来,说:“老师,你们能待多久啊?”我说半个月。他说:“哦,那还行。”然后又一次跑了。我当时觉得这小孩莫名其妙,后来才慢慢理解那个“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见过太多来一天就走的,拍完照就再也不回来的。半个月对他来说,已经算长的了。
支教进行到第三四天的时候,问题开始一个一个往外冒。有队员私下跟我抱怨说管不住孩子,课堂上吵得没办法讲课;有家长跑来问为什么某门课不开了,孩子回去闹情绪;最让我头疼的是活动组和调研组的时间撞了,藏宝游戏的纸条提前藏在会议室,结果调研组那天要用会议室做访谈,两边谁都不想改时间。协调完这些事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觉得很荒诞——我花了大半个月准备方案,结果每一天都在推翻自己原先的安排。
大概是第六天晚上,我巡完寝回房间,一个队员跑来找我,说有个孩子不见了,天已经快黑了。我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感觉,整颗心往下坠。所有人开始分头找,翻遍了教室、操场、厨房,甚至厕所都看了。最后有人在村委会旁边的秋千架那儿找到了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什么事都没有。我走过去没说话,就站在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师,我就是想自己待会儿。”那一瞬间我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说不出口。她不是走丢,她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在一个到处都是“老师”和“活动”的地方,这甚至可能是她唯一能拥有的空间。
后来我跟队员说以后查寝要更仔细,但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说多了反倒显得假。
走的前一天结营仪式,孩子们排节目唱歌跳舞,我在台下拍照。透过取景框看见其中一个最调皮的男孩站在台上,唱得特别认真。结束之后他跑过来,把手里折的一张纸塞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台电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老师,我以后也要学编程”。我说好。他说“那我考上大学你来看我”,我说好。然后他就跑了,跟第一天那个问“你们来干什么的”时候一样快。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是忘了,是从头到尾都没问过。
回程的车上我在想,我们这半个月到底留下了什么。知识吗?十几个课时的英语、手工、AI入门,孩子们记住的能有多少。帮助吗?短期支教能改变的东西太有限了,这是实话,不能因为不好听就不说。但那个男孩画电脑的那张纸,还有那个荡秋千的女孩说的“想自己待会儿”,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红色论坛进乡村课堂
我们总爱说“播撒种子”,说得多了就显得很轻巧。但种子是什么东西呢——它既不是成果,也不是答案,它是一种可能性,甚至是一种负担。因为一旦心里有了点什么,人就不太可能继续安于原来的样子。那个说“我以后也要学编程”的男孩,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比从前多一丝焦灼,因为他知道了外面有更大的世界。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残忍,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三下乡结束之后回到学校,生活很快被课业和琐事填满,只是有时候走在校园里,会莫名想起那个男孩站在台上的样子,想起他递纸条时的手,想起他说“那你来看我”时没有一丝犹豫的语气。然后我会继续走路,继续上课,继续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有什么东西确实留下来了,很小,很轻,像一粒带刺的种子,悄悄地扎在某个不太容易触及的地方。
种子不需要被时刻惦记,它只需要一个缝隙,然后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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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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