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两个核桃和一句"你要记得想我们"

李婉瑶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5 17:18:25

七月,娄底的稻田绿得发亮。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万宝镇芙蓉中学门口,这是我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走进一所乡镇学校。十天里,我和队友们分赴6个村,将AI互动课、防溺水教育送进村级课堂,累计服务200余名中小学生。出发时我以为自己是去"教"的,离开时才发现,自己才是被改变的那个。

大塘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只有一张张长桌、椅子,和孩子们。没有投影仪,没有多媒体讲台,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我点开AI生成的奶龙视频,绿色小恐龙在云朵上跳舞,嘴里喷出七彩泡泡。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孩子们全挤到屏幕前,七八颗小脑袋把电脑围得水泄不通。"老师它怎么动的?""你能让它做作业吗?"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我甚至来不及一个一个回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工智能"这四个字从课本里跳了出来,变成了能被一群乡村孩子触摸到的东西。课后,一个三年级男孩扯了扯我的衣角:"老师,我以后能学这个吗?"我蹲下来:"当然可以。"他跑出去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种子不需要立刻长成大树,被种下去就是全部的意义。

孩子们第一次看到AI生成的视频,兴奋地围在笔记本电脑前

如果说AI课是我"给"出去的,那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收"。防溺水课下课后,一个叫小妍的女孩走到讲台边,摊开手掌——两个油亮亮的核桃安静地躺着。"老师,这是我盘了好久的,送给你。"声音很轻。核桃表面已被磨得光滑,握在手心里温热——那是她攒了不知多久的体温。小妍是班上最安静的孩子,几天里几乎从不主动举手,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递给了认识不到三天的陌生人。有一天午休,我正在村部的桌边整理下午要用的教案,一个小女孩悄悄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上面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她把西瓜举到我面前,小声说:"老师,给你吃。"我愣了一下——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脸颊晒得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从家里跑过来的,还是刚刚在院子里玩。我说你自己吃吧,她摇摇头,坚持把西瓜往我手里塞:"我家种的,可甜了,你尝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我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紧张地看着我,问甜不甜,我说特别甜。她一下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心满意足地跑了出去。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西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支教",只是被一个孩子郑重地接纳了。

“老师,给你吃”——小女孩送来一块自家的西瓜村支教老师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收"礼物"。漆扇课上,学生塞给我手绘扇子;课间,胖男孩掏出温热的肉粽:"老师,我奶奶包的!"课间休息时,孩子们总会拉着我下五子棋。棋盘是手画的,格子歪歪扭扭,棋子是黑白两色的小塑料圆片。他们下棋的时候特别认真,赢了会拍桌子笑,输了就嚷着"再来一局"。有一个小男孩连输三局还不肯走,憋着劲要把我"杀"回去。那种不服输的劲儿,比任何奖状都动人。那些东西都不贵——核桃是树上摘的,扇子是课上画的,粽子是家里包的。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那是孩子们把自己世界里最好的那部分,小心翼翼捧到我面前。傍晚我去买了一袋棒棒糖和巧克力。有来有往的甜,大概就是支教最朴素的温度。

课间孩子们拉着支教老师下五子棋,孩子们下棋时格外认真

去小哲家里家访,他缠着我们玩脑筋急转弯,笑得缺了颗门牙。爷爷摇头:"他就喜欢这些没用的。"小哲从抽屉里搬出厚厚一本手抄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页脚卷了边,翻烂处用透明胶粘过。我合上本子说:"这些特别锻炼思维。"他忽然安静了,抬头看我。他妈妈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他边抄边跟她讲:"今天老师说了,这个是锻炼思维的。"那一刻我明白,有些孩子需要的不是被"教",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做的事,值得被看见。

最后一天,小宇写对了步骤,猛地抬头——眼里是"我做到了"。下午小妍又来了,只问了一句:"老师,你明年还来吗?"我说尽量争取。她把两个核桃重新推回我手心:"那你要记得想我们。"

支教队员与孩子们在芙蓉中学与孩子们留下珍贵合影

田埂上稻穗泛黄,九天的画面一帧帧掠过——孩子们凑向电脑时眼里的光,棋盘上不服输的表情,小哲被肯定时抬头的那一下,小宇写对答案时的骄傲,小妍最后那句"你要记得想我们"。那个坐在大学课堂里听课的人,此刻正被一群孩子悄悄改变着。

十天很短。但有些东西比知识走得更慢、扎得更深——让喜欢脑筋急转弯的小哲知道自己的爱好"有用",让小宇体验了一次"我也能行"。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把知识封存在课本里,而是种进生活的土壤,让它在另一颗童心里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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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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