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有诗书气自华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5 12:55:27

文/曾康乐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七个字,说来轻巧,品来却沉。年少时以为它谈的是谈吐,后来方知,它说的是骨子里的从容。时光向来是吝啬的,它卷走太多东西,譬如昨日枝头的花,譬如檐下新燕的呢喃,也譬如那些年我们曾逐字逐句读过的书。许多年后,翻开同一卷册子,竟会怔忡,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字句,竟如雾里看花,只剩个朦胧的影子。于是有人叹息,读过的书终究是忘了,仿佛春雪落进泥里,寻不见一丝痕迹。

可雪真的消失了吗?它不过化作了水,渗入泥土,滋养着根脉,待来年春风一过,枝上便会绽出新的绿意来。

那些文字,原是不靠记忆存活的。它们沉在血里,静在骨中,像山间的清泉,你不必记住每一滴水珠是怎样从石缝间渗出,又怎样绕过青苔,你只管日日照常饮它。天长日久,那泉水便成了你气息的一部分,你说话的语调,眉眼间的神采,待人接物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润,都是它无声的馈赠。这便是读书最妙的地方——它从不强迫你记住什么,却让你在不自知中,变得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人这一生,何其短暂。双足能踏过的土地,不过方寸;目光能及的人世,不过须臾。若非书卷,我们如何能与千年前的古人促膝?隔着泛黄的纸页,孔夫子仍在杏坛上讲着他的仁义,苏东坡仍在赤壁的月下与客对酌,曹雪芹仍在悼红轩里洒着他的痴泪。我们不曾亲历他们的悲欢,却因了这些文字,仿佛也活过了他们的岁月。读书,原是一场不必远行的跋涉,一扇能穿越时空的窗。

窗外的世界太喧嚣了,物欲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裹挟着人们踉跄前行。倘若心里没有一方沉静的天地,人便容易被这潮水冲散了魂。而书卷,恰恰能给心造一处桃源。你读老庄,便懂得无为的旷达;你读陶潜,便识得菊花的清逸;你读王维,便悟了空山新雨的禅意。这些看似无用的闲书,不能换半斗米,不能折一分禄,却能在你困顿之时,给你一处安放灵魂的角落。锦衣华服会旧,朱颜辞镜会枯,唯有气质这东西,越沉淀,越醇厚,像一坛封存多年的酒,启开时,满室生香。

说到读书的用处,今人总爱把它分成三六九等。有人只读经世致用之书,说那是立身的根本;有人偏爱闲情逸致之作,道那是性灵的滋养。其实哪里分得这般清楚?一本《论语》,于商贾是处世之道,于农人是耕读之理,于书生是修身之则——书未变,变的是读它的人。少年时读《红楼梦》,只见宝黛的痴缠;中年再读,却看见大厦将倾的悲凉;待到老境,或许只剩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寂寥了。同一本书,在不同的年纪翻开,竟像读了一本新书。这便是时间的妙处,也是读书的趣处——不是你记住了书,是书住进了你的岁月。

可岁月终归是有限的。除掉懵懂的童年与昏聩的暮年,留给读书的,不过两万个日夜罢了。面对浩如烟海的典籍,人渺小得像一粒尘。于是有人急急地读,囫囵地读,像赶路的人只顾着向前,却忘了看两旁的风景。这般读法,纵然阅尽千帆,所得也不过是些浮泛的印迹。真正的读书,是要有些痴气的。你读一本农书,便去田埂上走走,看看稻禾是怎样分蘖;你读一卷兵法,便坐回棋盘前,想想虚实是怎样转换。书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活”的。你把道理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自己的骨血,再吐出来的,便不再是别人的话了。

初读书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些字句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像雨后的青石板,纹路清晰可见。读得多了,便渐渐看出山之外还有山,水之下还有水。一层意思翻下去,又是一层,像剥笋,剥到最后,竟是空的。这空,却不是虚无,而是一种玲珑剔透的明白。等到阅尽世事,返璞归真,山水便又回到了本来的样子。只是此时的山水,经了千百遍的回味与思量,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山水了。你看着它,像看着一位老友,不必多言,心已了然。

这便是书香予人的底气了。它从不张扬,从不炫耀,只是一点一点地,把你从蒙昧中打捞出来,让你在世俗的洪流里,还能站成一个人的模样。岁月可以带走容颜,可以带走记忆,却带不走骨子里的那点温润。任它风雨如晦,内心自有一片澄明的天地。如此,便是没有白活这一场了。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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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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