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银针,扎进雪域高原的根——记湖南省第十批、十一批援藏医疗队成员李双艳

周阳乐   湖南日报   2026-09-05 10:13:34

文字/视频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阳乐 通讯员 梁晓瑞

巴桑的父亲发来那条短信的时候,李双艳刚从加玉乡卫生院出来,车正颠在回程的碎石路上。

手机屏幕亮了。李双艳点开,6个汉字:“谢谢你!李医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雪山在往后走,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了闭眼。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小巴桑,过去了一个多月。


第一个病人

湖南省康复医院康复诊疗中心副主任医师李双艳援藏后接诊的第一个特殊患者,就是小巴桑。

11岁,藏族男孩,五年前一场车祸导致脑外伤,右侧肢体偏瘫。她第一次走进病房的时候,小巴桑蜷在病床上,右胳膊和右腿已经出现肌肉萎缩,走路歪斜,身体一侧高一边低。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李双艳心里发紧。

小巴桑的病情已经错过了最佳康复窗口期,五年了,神经和肌肉都处在一种被遗忘的状态里。李双艳跟援藏队和藏医院的同事联合会诊,定了一套方案:针灸通络,康复训练纠偏,藏药从内部调补。三种手段叠在一起,能抢回多少算多少。

一周之后,小巴桑的步态有了改善,平衡能力和协调性明显好转。出院的时候,李双艳蹲下来跟他平视,反复叮嘱巴桑的父亲:“一个月以后一定要来复诊。一个月。”

父亲点着头,说好。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来。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来。

李双艳每隔几天就给巴桑的父亲打电话,有时候接通了,那边支支吾吾,说“忙,过几天”,后来电话也不怎么接了。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复发了?是不是觉得没效果放弃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跟援藏队汇报:“如果孩子来不了,我们就去他家里。”

援藏队说:去。

第二天一早,车从山南出发,往隆子县开。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只能勉强错车的土路。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海拔一点点往上走。

几个小时后,车停在达孜村一处土坯房前。李双艳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家具。小巴桑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又缩回去。巴桑的父亲站在旁边,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农忙……”他小声说,“走不开。也怕……怕麻烦你们。”

李双艳蹲下来,去够小巴桑的手。孩子的手指凉凉的,蜷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不麻烦。”她说,“我们来。”

那天她在加玉乡卫生院给小巴桑扎了针,做了康复训练,拍了教学视频留给家人,手把手教怎么帮他活动关节、怎么按摩肌肉。走之前她跟卫生院约好,以后定期来技术支援,小巴桑不用再去山南,在乡里就能治。

回程的车上,她收到了那条短信。车窗外的雪山顶上,云正在散开。

“患者翻山越岭来找你,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小巴桑的故事传开之后,“李医生的针”在山南有了名气。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诊室门口排起了队。有人从牧区转几趟车来,有人天不亮就在候诊区等着。最远的有从拉萨来的,坐了一整天的车。

李双艳从不限号。哪怕高反头疼欲裂,她吸着氧继续扎针。有一次在乡里义诊,胸闷呕逆,她靠着桌沿歇了两分钟,看着门外坐着的几位老人——有人天没亮就翻了两座山过来。她重新拿起针,一个一个扎完。走出诊室才瘫坐在台阶上。

“患者翻山越岭来找你,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她说。

常女士就是这样找上门的。

2024年底,她带着5岁的女儿来诊室。孩子反复腹痛,不爱吃饭,检查是慢性肠系膜淋巴结炎,吃了很多药没见好。李双艳开了中药方,又仔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两个月后孩子腹痛没了,饭量也上来了。

常女士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李医生,我自己也有点问题。”长期失眠,双侧乳腺结节,腰椎间盘突出。李双艳把脉,看舌苔,问完所有细节,定了一套针灸加中药的综合方案。常女士每周来,雷打不动。几个月后,乳腺结节缩小了,失眠彻底好了,腰也不怎么疼了。

常女士变成了“活广告”。她住在拉萨的姐姐听说了,专门跑下来找李双艳——心肌缺血、严重颈椎病,也是多年的老毛病。针药并用,症状明显好转。

姐姐又把儿子带来了,孩子的鼻炎和脾胃问题一并调理。后来是老母亲——多年的便秘和失眠,也在李双艳这里得到了缓解。

一家三代,从5岁到年迈,全成了“李医生的病人”。

常女士后来跟她说了一句话:“李医生,我们一家把健康托付给你了。”李双艳坐在诊室里,抬头看着她。那一刻她意识到,原来,信任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你在我身上练,感受针感”

2025年7月,一年半的援藏期满。按照计划,她该回湖南了。

患者们听说李医生要走,有人急得找院领导,说能不能留住她。有人甚至张罗着要联名按红手印。李双艳拦住了,她自己写了一封留任申请,交了上去。留任之后,她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带徒弟上。

她带了一个藏族青年医生,叫扎西罗布,湖南中医药大学毕业,有五年基础。但临床实操是另一回事。李双艳手把手教他进针的角度、捻转的频率、针刀入皮的深度。最让扎西罗布意外的是,有一次她主动说:“你在我身上练,感受针感。”

扎西罗布不敢下针。李双艳说:“你不扎在我身上,怎么知道病人是什么感觉?来。”

扎西罗布扎下去的那一刻,手在抖。李双艳感知着针下的走向,对他说:“再深半寸。对。就是这个感觉。”

两年了。扎西罗布已经能独立开诊,规范施治。有几次李双艳在隔壁诊室忙,听到他那边传来患者的笑声,她知道,扎西罗布在跟患者聊天。那是她教他的——先让患者放松,再下针。

“等他完全能独立处理复杂病例了,我走也走得安心。”她说。

后来,她又去过加玉乡。

车还在碎石路上颠簸,还是要翻山。但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小巴桑已经能稳稳地走上一段路。右肩右胯的倾斜基本纠正,萎缩的肌肉长回来一些,踝外翻也恢复了。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李双艳来了,迎上来两步。李双艳问小巴桑现在去不去上学。他说去,路不远,自己走过去。

她点点头,站起来从院子里望出去。雪山还在那里,天很蓝,云很白。院墙外有一棵树,树干不粗,但根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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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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