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周刊 2026-09-05 08:15:32
8月底,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由博尔特保持的人类百米最好成绩9.58秒,被机器人打破。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研发的人形机器人“天工Ultra”的最好成绩达到8.64秒。人们不禁发问:机器人跑赢了人类,然后呢?
具身智能的竞争,正在从“机器人能不能完成动作”,走向“能否理解环境、预测结果,并在真实场景中持续完成任务”。作为具身智能最具潜力的大脑,毫无疑问,世界模型已成了当下AI领域最火的赛道之一。
“不少模型只是一个渲染器,而不是真正的世界模型。”同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申恒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是同济大学空间智能团队的带头人,并于2017年创立成都考拉悠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考拉悠然”),任董事长。去年,考拉悠然发布了悠然无界世界模型BLM-1.0。
申恒涛的研究目光也曾聚焦大语言、多模态模型,转向世界模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认为,人们必须意识到,传统大语言模型仰仗的规模定律,到世界模型这里已行不通了。世界模型等待的是一个崭新的架构。

申恒涛 图/受访者提供
“渲染器不是世界模型”
《中国新闻周刊》:在具身智能、物理智能、空间智能等纷繁定义里,世界模型处于什么样的定位?它究竟起什么作用?
申恒涛:现在具身智能火到了一个节点,核心原因是大家看到了未来人机共融社会形态的雏形。大量不同种类的机器人涌现,带给人们极大想象空间。但是经过近三年的发展,具身智能整体仍处于技术积累的早期阶段。主要进展基本出现在机器人本体结构上,智能水平的增长曲线正在放缓。
究其原因,具身智能领域,目前主流模型主要是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但这种模型的泛化性非常弱。世界模型概念的出现,让人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在人类发展史中,大脑智能的形成主要依赖于与自然界的不断交互。同样,AI长时间浸泡在数字世界里,要迈向通用人工智能(AGI),一定需要对物理世界的认知和理解,甚至要能发现新规律。这正是世界模型要做的事。
目前的共识是,具身智能的真正落地少不了世界模型的支撑。未来,它更像是一个基础设施。
《中国新闻周刊》:什么是泛化性?我们为什么要追求模型泛化性,又该如何评价泛化性?
申恒涛:以VLA模型为例,它沿袭的是采集数据、行为训练的基本模式。但现在问题是,训练机器人去做某个动作,它就只能做这个动作,且场景布置、动作角度等要完全一致才行。哪怕背景灯光角度稍微一变,这个动作很可能就执行不了。
这便是缺乏泛化性。同样的任务,机器人可以在不同场景中去做,这是场景泛化;机器人可以做这一任务,也可以同时做别的任务,这是任务泛化。这两种泛化性都是显而易见的,但目前都没法实现。这成了机器人进入场景的最大阻碍。
《中国新闻周刊》:也就是说,面对某个特别具体的任务,比如把一个杯子从桌上拿起来,机器人可以实现,但是如果换一个场景,它可能就不会了?
申恒涛:对,VLA的技术路径已遇到了这样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业内开始逐渐偏离这条路。
《中国新闻周刊》: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将世界模型分为渲染器、模拟器和规划器,对此你怎么看?
申恒涛:我觉得世界模型只有一种,就是模拟器。渲染器、规划器都是它的应用。模拟器是去模拟物理世界的运转,发现新的规律和知识。牛顿定律的发现源于一个掉落的苹果,世界模型能不能从掉落的苹果中悟出牛顿定律?理论上是可能的。
它首先要做的是理解,然后是预测,比如下一个小时的交通状况,气候变暖的程度,一万年以后人类社会变成什么样。近日尼泊尔发生泥石流灾害,如果有成熟的世界模型,它应该能提前推演泥石流的发生,以及灾后一个小时、十天甚至一年以后对地形的影响以及次生灾害的发生概率。这才是“好用”的世界模型。
在有了模拟器之后,渲染器和规划器是顺理成章的。在内容生成时,视频所呈现的物理世界有多真实,例如杯子不能飘浮在空中,这是渲染器的基本任务。规划器则是要与具身场景结合,做具体的任务规划,让机器人在真实环境中执行任务,比如举起杯子。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也有很多“世界模型”看上去和我们平常理解的视频生成模型好像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申恒涛:那是渲染器,不是世界模型。现在人们都想沾世界模型的概念,但很多模型是利用了世界模型发现的规律,去做渲染和生成,而不是在开发世界模型。
“算法的突破创新是急需的”
《中国新闻周刊》:世界模型的理解和推演能力从何而来?以前大模型“暴力堆数据”的训练方式,能达到这样的目的吗?
申恒涛:世界模型和大语言模型有根本区别。语言是有限的,无非几千个单词来回组合。所以大语言模型形成了自己的规模定律(Scaling Law),随着数据规模增长,语言智能自然涌现。但是物理世界是无限的,想要还原所有细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人们逐渐发现,由于架构问题,将大语言模型的规模定律直接套用于世界模型的假设很可能失效了。人类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大脑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明白大脑如何在无限细节中抽象出那些有用的结论。由于缺乏一个可模仿的目标,我们很难在算法层面提出一些新的框架和思路。而算法本身的突破创新是世界模型急需的。
《中国新闻周刊》:所以世界模型如果要涌现出智能,它的核心架构要和当下主流的深度学习有所区别吗?
申恒涛:不一定,深度学习会是一条路。现在思路不唯一,有与类脑智能、脑机接口结合的尝试,把人的意识、直觉上载到世界模型中去。还有一条路是构建很多个小的世界模型,然后堆叠抽象出一个世界模型的基座。到底什么路径更有希望,行业还在探索。
《中国新闻周刊》:是什么拖慢了世界模型的迭代速度?是数据稀缺?
申恒涛:核心仍是新架构的缺乏。很多人说数据是瓶颈,但我觉得在世界模型里,数据没那么重要。因为世界模型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模拟器,从定义上来说,模拟器只需要有一小部分数据,就可以模拟各种各样的物理世界,产生各种各样的数据,反过来用于自训练。数据生成是世界模型的一个功能。
人在世界中学习,不需要遍历物理世界的所有细节,就能对世界的规律有可观的把握。我更倾向于认为,训练模型时只需要采集一部分真实世界数据,有些数据采集工作其实是无用功。比如某些机器人一个动作的训练,采集了第一视角、第三视角几万个小时的数据,还有人操控机器人的数据。但穷尽各种方法,机器人智能程度的提升始终有限。况且,这种采集来的数据基本是同一个或几个固定的动作,仍没有泛化性。
《中国新闻周刊》:对于图灵奖得主杨立昆提出的“隐空间”框架,你怎么看?如何理解这一抽象的概念?
申恒涛:人脑是高度抽象化的,有没有一种新的架构,能高度抽象化物理世界,让机器的大脑慢慢具有泛化性?杨立昆的思路就是去构建一个高度抽象的、隐式的空间。
所谓隐空间,就是从看到的画面或世界里抽象出的语义构成的空间。举个例子,一个房间我一眼望去,有个冰箱、几把椅子、一台电脑,这就是高度抽象化的语义。我记住的是我感兴趣的物体,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世界模型不需要进行像素级的信息还原,比如椅子的材质和颜色。与之相对的是显式,就像仿真器、渲染器做的那样,把每个像素都还原成物理世界原本的样子。
显式的短板很显著。如果模型必须先处理每个像素,得到它的特征,从共同特征上去挖掘语义,计算量就太大了。隐式最大的问题则是“表征坍塌”,也就是原本不同的数据点在隐空间中被抽象成了相同的语义,导致还原失效。夸张一点的例子是,模型把冰箱、椅子和电脑全都抽象成了“椅子”。
“三到五年迎来转折”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真实世界数据采集没有那么重要,那现在将模型部署到真机上,从真实世界中搜集反馈数据进行再训练,对世界模型来说还重要吗?
申恒涛:这是第二步,场景适配,也就是落地。对于基座模型来说,即使在隐空间中或通过其他路径训练好了,在进入场景前,也需要基于具体场景进行模拟训练,提升模型对场景的理解。比如巡检机器人,我们需要电力巡检,也需要列车轨道巡检。即使用了相同算法、相同的基座模型,它们也要在不同场景中训练,才能适应不同的任务。所以目前具身智能落地困难的原因,除了世界模型能力不够强之外,还有二次开发、场景适配能力的缺乏。
《中国新闻周刊》:基座模型是个什么概念?我们为什么需要它?
申恒涛:到了18岁,人类对物理世界的认知水平几乎持平了,这相当于一种统一的“基座”。但是我们还会去大学里学习不同的专业,这对于机器人来说,就是去低空、太空、海洋等不同场景进修。基座模型提供了基础、通用的模型能力。
《中国新闻周刊》:你们团队的技术路线和世界模型有什么联系?技术上有何特殊性?
申恒涛:空间智能的含义更大一些,分为五个方向:数据、世界模型、具身智能、模型安全,还有AI内容生成(AIGC)。核心仍然是世界模型,它是空间智能的大脑。然后是具身智能,执行任务有了一定精准度后,才考虑落地的安全性。
我们的目标是用小数据、小算力做最好的世界模型。为了应对小数据,我们开发了数据增强与增广的技术。模型层面,我们采用独特架构和动态记忆机制,降低了算力要求,和主流世界模型相比我们只用约十分之一的数据和算力,就能达到同等模型表现。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怎样的一个时间点决定涉足空间智能、世界模型方向?创立考拉悠然时就已看到了世界模型的潜力?
申恒涛:去年1月我做了国内第一个空间智能的相关报告,当然国际上李飞飞更早一些,那时大家对这一概念还不了解。到了今年1月,杨立昆和李飞飞的公司各自融资10多亿美元,整个硅谷投资风向都在朝世界模型转变。可以说世界模型真正大火也就是这大半年的事。
考拉悠然是2017年开始运营的,去年发布了考拉悠然无界世界模型BLM-1.0。刚创业的时候肯定没有看到这么远,那时还在做多模态,后来转向大语言模型,最后才到世界模型。
《中国新闻周刊》:世界模型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我们何时迎来“啊哈时刻”?
申恒涛:我认为世界模型在未来三到五年会迎来重要的转折点,技术上可能会出现一个压倒性的思路。可以说,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都在看向世界模型,当一件事汇集了如此大量的资源、金钱和智力的时候,突破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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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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