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洞庭|湘江副刊·艺风

    2026-09-05 08:16:28

《洞庭风光》虢筱非 作

陈默

在中国绘画史上,洞庭湖是个特殊的存在。这片“衔远山,吞长江”的水域,很难直接套用“远山近石”的传统山水范式,水天相接的空蒙浩渺,极难落于笔墨。千年以来,洞庭的意象早已被诗文锚定在“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宏阔叙事里,不少画者落笔便下意识要去寻江涛汹涌、层楼凌空的经典符号,却常常错过了洞庭最动人的生命底色。

虢筱非的《洞庭风光》,摒弃了岳阳楼等符号化地标,将目光投向洞庭平原本真的生命图景:墨绿的垂柳如舞者临水而立,小河中的渔舟随波轻漾,对岸农舍在松荫下安睡,远处良田与飞鸟构成流动的韵律。

他没有去画洞庭的“大名”,却画出了洞庭的“大生”。这是千万湖湘百姓世代栖居的精神原乡,所有的壮阔最终都落回到“日子安逸从容”的烟火底色里,这种跳出公共符号的私人化审美表达,让洞庭湖的形象从诗文的典故里走出来,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画面的空间处理展现出艺术家的哲学素养。近处杨柳的浓墨与远处田畴的淡彩形成虚实相生的层次,既恪守“近实远虚”的传统画理,又暗合道家“有无相生”的宇宙观。尤其精妙的是水鸟的排布,并非简单的点染,而是构成一条灵动的气韵线,将观者视线引向无尽的远方。

这幅画作,选诗、书写、作画、刻印,均出自他一人之手。

范成大“湔裙水满绿苹洲,上巳微寒懒出游。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的题诗,在画面顶端形成画龙点睛之笔。诗句以农事的视角,点破了洞庭作为鱼米之乡的核心本质,把整幅画的意境从“眼见之景”拉升到“心中之盼”的维度。诗中“上巳微寒”的节令特征与“田稻十分秋”的丰收期许,构成时间维度上的张力,既是眼前春景的写照,又暗含对未来的美好期许。这种时空折叠的艺术处理,让静态的画面获得了动态的叙事性。

题诗的书法中,虢筱非将篆书的圆融融入隶书的方正。笔画间不见夸张的“燕尾波脚”,却于平正中见奇崛。取法“拙”意,洗尽铅华,褪去花哨的外在装饰,直追秦汉碑刻质朴雄浑的内核,这份对书法的理解,让整幅字的气质和画面里的乡野田园气息浑然一体,没有半分文人的矫饰。

每个字的结构,都经过他精心推敲。例如“湔”字三点水的留白与“懒”字竖心旁的沉郁,形成情绪上的微妙呼应。

书画作品用印,朱白两方印章“虢”与“匠人筱非”的钤盖,上圆下方的形制暗合“天圆地方”的古老哲学,红色印泥在墨色画面中形成跳跃的视觉节奏。

这两方印由虢筱非为此画亲自奏刀,和题诗的拙朴字体气息贯通,朱红的印色落在纸面上,既完成了构图压角的平衡作用,为满幅的青绿添上了亮色,更藏着艺术家的心境告白。

作为齐白石再传弟子,虢筱非的艺术血脉中流淌着齐派的创新精神。他将老师李立的篆刻功夫与齐良迟的笔墨心法熔于一炉,创造出既有传统根基又具时代气息的艺术语言。画中杨柳的笔法可见齐派“以书入画”的特点,而农舍的勾勒又融入了现代构成意识。

在全球化语境下,《洞庭风光》展现的不仅是地域性的湖湘风物,更是整个中华文化“天人合一”的生活哲学。垂柳、农舍、良田、飞鸟构成的生态图景,是中国人理想生活方式的视觉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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