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卡

永定区作为张家界市文旅核心承载地，坐拥天门山世界级自然山水禀赋，积淀古大庸千年历史文脉，土家阳戏、西兰卡普、吊脚楼等非遗与乡土文化资源富集，具备文旅深度融合的先天条件。当前，永定区文旅产业规模持续扩张，但还存在“重山水观光、轻人文转化，重项目投资、轻运营实效，重流量导入、轻在地共享”的现实矛盾，产业正处于由流量观光向人文体验转型升级的关键关口。本文依托湖南省委党校王克修教授团队提出的人文县域经济学“资源‑文化‑制度‑人”四维互动发展逻辑（见于《人文县域经济发展的四维互动模型与实践路径研究》，《改革与战略》2026年第4期），从资源文化化、文化制度化、制度人本化、人能动化四个维度剖析永定区文旅融合的实践成效与现实短板，探索四维协同循环的发展路径，为武陵山片区民族县域文旅高质量融合提供地方样本。

人文县域经济学跳出传统县域经济单纯依靠土地、资本驱动的增长范式，将文化视作与资本、技术、劳动力并列的核心生产要素，坚持资源是基础、文化是内核、制度是保障、人是根本动力。四大要素并非简单并列，而是相互传导、循环赋能：资源经过文化化完成价值转译，文化通过制度化固化为治理规则，制度落实落脚于人本导向，人的主体性激活又反向反哺资源开发与文化创新，形成闭环发展系统，为民族地区文旅融合提供全新分析框架。永定区兼具世界级山水资源与厚重土家族历史文化，是人文县域经济理想实践场域，发展过程中暴露的各类矛盾，正是四维要素传导不畅、循环断裂带来的现实问题。

一、资源文化化：山水IP变现成效显著，人文资源活化转化不足

资源文化化是人文县域经济运行的逻辑起点，核心是为自然资源、物质遗存等原生禀赋赋予文化叙事、符号价值，转化成为可消费、可传播的文旅产品载体，实现从“客观资源”向“文化资产”的跃迁。永定区双重资源禀赋突出，自然山水的文化符号塑造成果丰硕，人文资源活化转化仍存有明显短板。

一方面，山岳IP塑造实现流量突围，自然奇观完成文化符号再造。永定区持续做强天门山世界级山岳IP，将山水奇观与翼装飞行世锦赛、荒野求生等极限赛事、潮流活动深度绑定，持续放大全球传播效应。天门山景区连续3年接待游客突破500万人次；七星山依托短视频媒介收获全网182亿次曝光，打造新生代网红山地文旅符号。立足夜间消费场景，以109.9米世界最高吊脚楼为建筑标识的七十二奇楼落地运营，成为湖南夜间文旅消费标杆。当地持续丰富产品矩阵，布局土家织锦文创园、军生砂岩画、《天门狐仙》山水实景演艺，把土家民俗、传统工艺嵌入旅游消费场景。据2025年永定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全区全年接待国内外游客1809.84万人次，旅游总收入291.2亿元，接待入境游客67.38万人次，同比增长23.9%，山水资源市场化变现已经达到较高水平。

另一方面，人文资源挖掘深度不够，文化资源IP化程度偏弱，凸显“山水含金量高、人文含文量不足”的结构性矛盾。古大庸历史叙事、土家非遗、传统村落的开发大多停留在展演陈列层面，缺少系统化IP提炼、故事建构与产品衍生。吊脚楼、阳戏、西兰卡普等珍贵文化资源，尚未充分转化为具备市场竞争力的品牌产品。不少文化元素仅充当旅游场景装饰符号，文化价值向产业价值转化链条偏短，自然旅游与本土人文出现“两张皮”现象，文化禀赋未能充分转化为差异化竞争优势。

二、文化制度化：全域旅游制度建设取得进展，重大项目决策约束机制存在漏洞

文化制度化是四维模型的制度中介环节，核心是把地方文化价值、人文发展理念嵌入规划、审批、监管、考核等制度体系，将文化保护、市场研判转化为刚性治理规则，依靠制度规范资源开发行为，规避盲目开发带来的各类风险。永定区在文旅顶层设计、市场治理方面积极探索，但制度链条的前置评估、多部门协同等关键环节存在缺口，大庸古城项目就是典型镜鉴。

制度建设实践中，永定区2020年成功创建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确立“一核一极两区三廊”全域旅游空间格局；借力首届湖南旅发大会推进武陵山大道提质、城乡风貌提质升级，城乡文旅硬件面貌得到显著改善；开展“铁腕治旅”专项行动，重拳整治低价团、购物陷阱等行业乱象，扭转旅游市场不良风气，为文旅产业健康运行筑牢秩序根基。

但文化制度化短板较为突出，大庸古城项目集中暴露出制度设计缺陷。该总投资24.43亿元的仿古建筑群，2021年6月试营业后持续巨额亏损，累计亏损超10亿元，停车场成为唯一稳定盈利板块。2024年上半年日均购票入园不足20人，被央视《焦点访谈》称为“空城”，项目最终进入司法重整程序。复盘项目教训，根源在于传统GDP导向的发展思维，重投资规模、重硬件建设，轻文化研判、轻运营可行性，缺少把文化影响评估、市场需求研判前置到重大文旅项目审批的“制度刹车片”。项目推进更多依靠资本驱动，在地文化适配性、消费市场真实需求没有成为硬性审批要件。与此同时，文旅协同治理体系尚未完全理顺，文旅、自然资源、住建、规划等部门统筹衔接存在缝隙，文化保护利用的制度约束没有贯穿项目策划、建设、运营全周期，文化理念未能真正内化到政府决策流程。

三、制度人本化：文旅富民取得现实成效，观光向度假转型面临现实隐忧

制度人本化是人文县域经济学四维互动的核心价值立场，制度设计最终落脚点在于保障群众利益，推动文旅发展成果惠及本地城乡居民，兼顾游客体验与本地民生，实现产业发展与共同富裕双向统一。永定区文旅富民效应已经显现，但制度供给还难以完全适配度假化转型的现实需求。

文旅带动群众增收成效显著。全区乡村旅游接待点达到850家，乡村旅游累计带动8.5万人就业，当地群众人均增收4000元，城乡居民收入比缩小至2.39（2025年永定区统计公报）。石堰坪、马头溪、牧笛溪等传统村落依托文旅发展，村民在家门口实现就业，文旅产业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抓手。

产业转型的隐忧同样不容忽视。2025年永定区国内过夜游客806.32万人次，同比下降21.9%，游客“过境即走”现象突出，产业依旧高度依赖观光流量，度假经济培育不足。公共服务供给存在结构性缺口，乡村文旅配套设施有待完善，面向入境游客的多语种服务、国际化消费场景供给不足。现有制度更多偏向景区建设、招商引资，居民在文旅规划编制、项目决策当中话语权有限，制度层面对本地群众生活权益、文化传承权益的保障仍有强化空间。倘若片面追求游客规模，忽视本地群众获得感，文旅融合容易演变为外来资本主导的“孤岛式开发”，难以形成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四、人能动化：本土文化主体初现活力，社会参与渠道仍有待拓宽

人能动化是四维循环的根本动力。王克修教授团队的人文县域经济学理论坚持人民主体地位，群众、非遗传承人、本土创业者不是文旅发展的旁观者，而是文化创造、产品创新的核心主体。只有充分激活人的创造力，资源、文化、制度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永定区已经涌现一批群众参与文旅建设的鲜活案例。《天门狐仙》实景演艺依托本土演艺人才、非遗传承人的演绎，释放土家文化独特魅力；七十二奇楼集聚大量本土手艺人，推动民俗技艺面向大众展示传播；石堰坪、马头溪、牧笛溪等村落组建山歌队、扬叉舞表演队，村民完成从耕田务农到展演农耕民俗的身份转变，把乡土生活本身打造成为旅游体验产品，充分展现普通群众的文化创造力。

但整体来看，永定文旅发展依旧以政府主导、外来企业投资为主。普通居民、非遗传承人、本土小微创业者大多承担表演、服务岗位，深度参与文旅项目策划、产品研发、业态设计的制度化渠道不足；非遗传承激励扶持政策力度有限，传承人市场化变现路径狭窄，不少民俗文化停留在舞台展演，未能深度融入日常生活与旅游消费，群众创新潜力没有得到充分释放。人的主体性激活不足，反过来制约资源文化转化成效，也削弱制度落地的群众基础。

五、四维协同循环：永定区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实践进路

对照人文县域经济学“资源—文化—制度—人”四维互动逻辑，破解永定区“重山水轻人文、重项目轻运营、重流量轻共富”的发展困境，不能简单单点修补，应当推动四大维度联动贯通，构建闭环赋能系统，推动文旅产业从“卖风景”向“卖文化、卖生活、卖体验”深度跃迁。

立足资源文化化，严守保护底线，深化人文资源创造性转化。坚持保护优先，统筹世界级山水资源与土家历史文化资源，建立文化资源普查清单，对石堰坪等传统古村落实施活态保护，防范大拆大建、虚假仿古的开发陷阱。跳出单纯山水观光思维，持续做强天门山等山岳IP，系统挖掘古大庸历史、土家阳戏、西兰卡普等文化内核，打造具有全球辨识度的本土文化IP。推进文化资源创造性转化，将历史故事、民俗技艺转化为沉浸式体验、文创产品、研学课程，拉长文化价值转化链条，提升文旅产业“含文量”，实现自然禀赋与人文文脉双向赋能。

补齐文化制度化短板，完善全链条文旅治理机制。推动文化价值嵌入政府决策与治理体系，建立文旅融合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打通文旅、自然资源、住建、规划等部门统筹通道。优化重大文旅项目审批流程，将文化适宜性评估、市场需求研判列为重大文旅项目前置刚性要件，设置项目前期“制度刹车片”，从源头遏制重投资轻运营的盲目上马现象。推动旅游市场监管迭代升级，由运动式专项整治转向信用监管、常态化科学治理，兼顾规范市场秩序与保护市场主体活力。总结大庸古城项目经验教训，依靠制度约束开发行为，摆脱重硬件、轻内涵的路径依赖。

站稳制度人本化立场，夯实文旅发展民生底色。以人的全面发展和共同富裕为导向优化制度供给，把提升过夜率、培育度假经济作为重要发展目标。补齐城乡文旅公共服务短板，升级乡村文旅配套设施，完善多语种国际化服务体系，兼顾外来游客消费需求与本地居民生活诉求。在文旅规划编制、项目论证环节健全居民参与机制，拓宽群众意见表达渠道，保障本地群众知情权、参与权、收益权。持续放大文旅富民效应，完善利益联结机制，让更多普通群众共享文旅产业增值收益，筑牢文旅融合的社会根基。

激活人能动化动力，构建多元主体共生的人文经济生态。搭建多元化参与平台，打破政府、企业单向主导格局，赋能非遗传承人、普通村民、本土创业者。推动非遗走出舞台表演，融入日常消费场景，鼓励本土力量开发民俗体验、乡土文创、乡村微演艺等新业态。完善非遗人才、文旅本土人才扶持激励政策，在资金、场地、宣传上向小微主体倾斜，拓宽传承人市场化变现路径。充分调动居民、传承人、本土企业、外来市场主体多方积极性，让群众真正成为文化传承者、文旅产品创造者，以人的活力反哺资源开发、文化创新与制度优化，促成四维要素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总之，山水是永定的发展底色，人文才是永定文旅行稳致远的灵魂。永定区坐拥得天独厚的自然山水与土家文脉，实现文旅深度融合不等于简单的景区扩建、业态堆砌，而是一场发展范式的转型。立足人文县域经济学“资源—文化—制度—人”四维互动发展逻辑，永定区要跳出流量导向的观光经济，打通资源文化转化、制度刚性约束、民生价值落地、主体活力激活的完整链条，把厚重的古大庸文脉融入一流山水风光，推动产业从“流量观光”向“人文体验”迭代升级，走出一条保护、传承、发展、富民相统一的民族地区文旅高质量发展道路。（作者系张家界市永定区王家坪镇人民政府党委委员、武装部长、政法委员）

责编：郑丹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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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