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思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4 13:16:50
或许是受台风天气的影响,七月的端里村总有些变幻莫测。在端里的第五天,我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叫醒的。为什么对第五天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那是我们湖南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抬起头来,拥抱世界”暑期社会实践团渐入佳境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上讲台,面对三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的日子。
早晨睁开眼,雨点正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敲鼓。推开窗,凉风裹着水汽扑进来,操场上一夜之间积了好几滩水洼。走廊尽头传来孩子们念拼音的声音,脆生生的,和着雨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雨水虽困住了我一天的调研脚步,却没有困住这节课的到来。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走进了中大班的教室。“同学们,早上没有闹钟的话,你们怎么知道自己该起床了?”上课铃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为中大班孩子上二十四节气课。
讲台下窸窸窣窣一阵响,孩子们托着腮,眨着眼,像一群被雨留在屋檐下的小麻雀,认真思考着。很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冒出来:“妈妈喊我起床!”紧接着另一个男孩抢着说:“公鸡打鸣!”教室里笑成一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五花八门的回答把紧张感冲得七零八落。我趁热打铁,翻到PPT下一页:“几千年前的古人,没有闹钟,没有手机,也没有公鸡叫——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种地呢?”
孩子们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有人挠头,有人皱眉,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像在认真琢磨一个天大的难题。窗外雨声哗哗,衬得这份安静更深了。
孩子们认真思考有关节气问题。
我笑着告诉他们,是古人天天看太阳、看星星,发现太阳的位置会变,天气也跟着变,就把一年的变化分成了二十四份,每一份叫一个节气。“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学的——二十四节气,古人的时间密码。”刚说到这儿,前排一个小男孩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离屏幕更近一点。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让我心头一软。就是那个眼神,让我一下子彻底不紧张了。
讲“惊蛰”的时候,我说春雷一响,冬眠的小动物全被惊醒了。“蛰就是冬眠的意思,惊就是春雷把它们叫醒了。”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男孩忽然举起手,声音里带着兴奋:“老师,我见过蛇从洞里爬出来!就在我家后山!”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缩脖子,有人转头问他细节。我等他们安静下来,笑着接话:“对!惊蛰一到,蛇虫都醒了,农民伯伯也要开始春耕了。”那一瞬间,好几个孩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节气不再是课本上干巴巴的词,而是跟他们家后山的蛇、田里的稻子连在了一起。我想起韦应物那句“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春雷是天地写给大地的信,而这些孩子,正在学着拆阅这封写了三千年的信。
讲到“芒种”时,我说“芒”是麦稻上尖尖的细刺,“芒种”就是有芒的麦子赶紧收、有芒的稻子赶紧播。民间俗语“芒种芒种,连收带种”刚念完,一个坐在窗边的女孩忽然小声说:“我爷爷有一阵子天天在田里。”她指了指窗外:“下雨了还去吗?”我蹲下来:“雨停了就要去呀。你回家可以告诉他,你知道他做的农活是什么节气了。”她抿着嘴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漾到了眼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陆游那句“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所有的节气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泥土里的,要用心去体会、去学习。
上到“白露”时,我说天气转凉,清晨小草上会凝出白白的小露珠,这就是“白露”这个名字的由来。《诗经》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也许在这之前,这些孩子从未想过,他们每天踩过的草叶上那颗亮晶晶的水珠,就是古人的白露。刚讲完,一个男孩忽然指着窗外问:“老师,下雨是不是就是雨水节气?”全班都转过头去看窗外——雨丝正密密地扎进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又转回来看我,十几双眼睛亮晶晶的。我这个小插曲让我愣了一秒,随后开怀大笑起来:“对!雨水就是春天的第二个节气。今天虽然不是春天,但你记住了它,真棒!”教室里响起轻轻的笑声和掌声,那个男孩摸了摸后脑勺,嘴角翘着。我想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原来好雨不只知时节,还懂得在一个夏天的雨天里,敲开一群孩子的窗。
最热闹的是“节气排排队”游戏。我话音刚落,教室里便炸开了锅,小手像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冒了出来,孩子们身子几乎要探出课桌,连平时最安静的女孩都伸直了手臂。被选中站上讲台的六个孩子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没选上的则发出一阵整齐的叹息,小嘴撅得能挂油壶。我发下写着“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的卡片,一声令下,台上便乱成了一团。扎低马尾的女孩攥着“立春”冲到最前面,笃定地宣布这就是头一个;旁边的男孩急急地抱着“雨水”想挤到她身侧,险些撞翻了她的胳膊;“惊蛰”被另一个孩子高举过头顶,嘴里嚷嚷着“春雷一响,小动物都醒了,这个肯定靠前”,可偏偏把卡片背部朝外举,台下的观众一眼便瞧见摆错了,急得直拍桌子:“反了反了!字朝外面!”台上手忙脚乱,台下指指点点,六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开。“立春”被推到了最前,“清明”却差点被遗忘在角落,“惊蛰”和“春分”的顺序来回调换了两三回,有人手里的卡片“啪”地一声滑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又把别人的位置撞歪了。台下的孩子也顾不上矜持,纷纷指着黑板的方向大喊:“清明在春分后面!”“谷雨是最后一个!”整个教室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还剩五秒!”我喊了一声。台上的六个孩子忽然齐齐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两眼,随即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刷刷刷地重新排列——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在第十九秒时终于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条完整的队列。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那个刚才争得鼻尖冒汗的男孩擦着额头咧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发亮。落座时他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讲台上的卡片,仿佛那六个词从此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被他亲手刻进了时间里。
孩子们顺利完成节气排排队。
下课铃响时,孩子们围在讲台边不肯散。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老师送给你。”展开一看,上面用彩笔画了一朵云,云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今天下雨了。”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我把那张纸夹进教案本里,它和外面那场雨一样,是这个夏天最真实的注脚。
晚上备完课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渐渐柔和了,像在替白天没说完的话续一个尾巴。想起杜甫那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雨是这么落的,一节课也是。韩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教育的滋养大概也是如此,看不见,摸不着,却一寸一寸地渗进泥土里。也许很多年后,某个孩子会在秋天的清晨看见草叶上的露珠,想起这个下雨天,有人告诉他——这叫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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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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