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07:56:21

吴志雄
父亲这辈子,话不多,酒不少。
他排行老二,却顶了长兄的缺。兄弟姐妹七个,在那些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身板还没长开,就一声不吭地挑起了生活的担子。这些事他极少提起,只有几杯酒下肚,才会断断续续漏出几句,话没说完,又陷进长久的沉默里。那沉默像一口井,里面沉着他不愿翻动的东西。他怕一开口,会把我们的日子也拖垮了。
日子总算有了些起色,却仍不宽裕。父亲支起小灶烤红薯酒,又下小煤窑挖煤,在生死边缘讨生活。红薯酒度数低,入口顺,他的酒量,就着那酒的寡淡和日子的清苦,一口一口磨了出来。起初是解乏,接着就成了戒不掉的伴儿。我后来才慢慢发觉,那些艰难的岁月,他只有把一身的疲惫都浸进酒里,才能换来一夜安眠。
父亲没读过几天书,小学三年级就辍了学。他把这桩遗憾咽进肚里,变成了供我和弟弟上学的执念。家里那点薄薄的积蓄,几乎全换成了我们的学费和作业本。他说,新书的纸张,摸着比什么都光溜。有一回,我和弟弟考砸了,他发了大火,结结实实揍了我们一顿。那晚他喝醉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落进酒碗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佝偻的背上。那碗酒,成了我年少时最重的心事。
后来,我和弟弟的成绩好了起来,相继考上了大学。一个师范,一个警校。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学还没扩招,一个村里能出两个大学生,是件轰动的事。接到通知书那天,父亲请了全村人吃饭,还破天荒放了一场电影。酒席上,他端着粗瓷碗,跟乡亲们一一碰过,仰头,一饮而尽。后来他咂咂嘴,说那天至少喝了三斤,竟一点没醉。一个人,饮下了一辈子的苦,终于在那天,尝到了甜。
日子宽裕些后,我们给父亲买过几回好酒。他当宝贝似的藏起来,自己舍不得喝,平日里还是喝那散酒。只有我们回家了,他才郑重地把好酒拿出来。他爱热闹,巴不得我们多带些朋友回来,围坐一桌。他说,人多热闹,酒喝着才香。
我们也曾担心他饮酒伤身,可看他身子骨一直硬朗,那句“少喝点”便总也说不出口。后来打电话,只敢问:“今天喝了多少?”电话那头,父亲的笑声混着酒意:“不多不少,刚刚好。”
再到后来,我们最担心的,反而是他不喝,或者少喝了。母亲若在电话里无意提起:“你爸这几天没怎么喝酒”,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一定是身体出了岔子。
前年过年,父亲大病初愈,遵医嘱滴酒未沾。那个年,是我们陪他过的三十多个年里,最没有滋味的一个。除夕夜,他端着装满白开水的碗,跟我们对饮,喝了一口,放下,说:“没意思。”我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他红着眼眶问我:“我是不是……不能再喝了?”那一刻我才明白,酒对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伙伴,它是他的命,是他健康与快乐的证明。
如今,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好在还能照料自己,和母亲在家种菜、养鸡。他说,人总要找点事做,身子不动,喝起酒来心里就发慌。他的酒量也小了,自己说,年纪大了,得节制着点。这让我们欣慰,却也添了另一种担忧,怕他那日渐衰老的身体,已经经不住酒力的消磨了。
每次回家,我仍陪他喝上两杯。他倒酒的手有些颤了,眼神却还是亮亮的。我们不再劝他多喝,也不再劝他停下,就那么慢慢地喝着,说些家常。有时酒在杯里轻轻地晃,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父亲这一生,本身就是一杯酒。岁月把他蒸煮、发酵,酿得辛辣,也酿得绵柔。而我们兄弟俩,不过是他倾尽一生,从他生命里蒸馏出来的两杯新酒——澄澈、温热,捧在手里,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延续,更是他这辈子最重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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