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3 15:48:06
吴仁铁
引子
湘西多雾。
雾里看山,山是湿漉漉的魂;雾里听水,水是黏稠稠的咒。
我在湘西住了小半辈子,耳濡楚巫遗风,总觉得湖湘文化是条幽深的暗河,从屈子行吟的泽畔流过,在濂溪书院的莲池拐个弯,最后从岳麓山的石缝里渗出来。
师父说:“你该走出去看看。”
说走咱就走。像一粒被江水裹挟的泥沙,从湘西出发,沿着文脉的走向,一路东行南下。
我想用脚读一遍湖湘,再用身体读一遍,最后闭上眼,让那些地名、人名、故事名,在血管里淌成一条河。
潇水之畔的困顿与诗意
首站永州。
同学王拥军的哗啦哗啦食品公司里,酒是热的,菜是辣的,人心是滚烫的。老同学蛰伏多年,屡败屡战,如今把企业做得风生水起。
席间碰杯,他说:“湖湘人就是霸得蛮、耐得烦。”
这话糙,理不糙。我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拧不弯的东西。
柳宗元若听见,怕要在潇水边拊掌。
当年他被贬永州,一腔政治抱负碎作尘埃,换作旁人,大约要在怨愤里枯坐十年。可他偏不。他在愚溪畔“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把贬谪的苦闷化作了山水的欢愉。
《永州八记》里那些石头、溪流、小丘、幽潭,本来不过是南荒之地无人问津的野景,经柳子厚一写,便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永不褪色的册页。一颗被碾碎的心,在蛮荒之地重建了一个精神家园。
这种“困顿中生诗意、绝境里开莲花”的功夫,是湖湘文化给予流寓者的第一重馈赠:你不是被放逐,你是被派来为这片土地命名的。
说得直白点。你摔得越重,他写得越狠。
柳祠前,我们拾级而上。檐角斜挑着唐时的云,祠内香火寥落,倒也清静,有几位老者在廊下对弈,棋子磕在石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柳宗元在永州不光写游记,还写了《捕蛇者说》,写了“苛政猛于虎”的泣血之问。一个被朝廷抛弃的贬官,却把目光投向乡野间最卑微的生命,捕蛇人的生死、农夫的疾苦。
这才是湖湘精神的底色:无论身处何等孤绝,始终与苍生共呼吸。
站在那儿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整天琢磨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人家柳子厚早就用命趟过一遍了。
血性与信仰的极端标高
次日清晨,李国桢领着我们驱车南行。
他像本行走的地方志,语速比车轮还快,我后来索性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怕记不住。
先到李达故居。湖南大学首任校长,石砌的屋子朴素得像农家院落。历史课本里他多是“一大代表”的标签,此刻站在堂屋外,却闻到了书卷气混着炊烟的味道。
李达一生追求真理,跟陈独秀争执过,跟毛泽东论辩过,宁折不弯。我在他故居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头堵得慌。这人活得真硬,硬到连自己人都觉得硌手。
这种“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湖湘风骨,比俯首帖耳的忠诚更接近圣贤的本意。可代价呢?史书上轻飘飘几行字,搁谁身上都是一辈子。
再到何宝珍故居,刘少奇夫人,烈士。
陈列馆里有张她少女时的照片,眉眼弯弯,像潇水边一株未及盛开的野菊。三十出头从容就义,雨花台的最后时刻,据说还给狱友讲革命故事。湖湘女子有股刚烈的柔,能为大义舍小身,这种气魄比湘江水还深。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到道县的陈树湘烈士陵园。
1934年湘江血战,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重伤被俘,在担架上扯断自己的肠子而死。那年他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我在那个年纪,正为提拔之事焦头烂额。
陵园安静极了,松柏的影子落在石碑上,斑斑驳驳像陈年的血渍。展板上写着:“为苏维埃共和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不是修辞,是身体力行的兑现。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
湖湘文化的“硬气”在这里抵达了极端:对信念的忠诚,可以超越肉体存续的底线。
从中唐的“敢言天下事”到清末的“我自横刀向天笑”,湖湘子弟似乎天生有一种“宁为玉碎”的血性。当地人说,陈树湘断肠处后来长出一株从未见过的红花,取名“红魂草”。不知真假,但我宁愿信其有。
隐秘的书写与泥土里的哲学
江永的午餐,大牛骨头上桌,本地人教我们用吸管嘬骨髓。生姜是另一种味道,不辣,脆生生的甜。
味蕾还没来得及适应,车已拐进女书园。
那些纤细如柳叶的文字在纸上游走,像一群不肯上岸的鱼,也像江永的甜生姜。传承人教我们唱女书歌,曲调婉转盘旋,如泣如诉。我学了半天只哼出半句,她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千年的秘密。
女书是湖湘文化隐秘的另一面。男人用大刀阔斧写经史诗文,女人却用绣花针般的笔触,在闺阁方寸间创造了自己的宇宙。那些写在纸扇、巾帕、女红上的符号,记载着“男人不知”的悲欢,诉说着“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的甘苦。
周敦颐大概不知道,在他论证“无极而太极”的同时,江永的姐妹们在用一种即将失传的文字,给看不见的女性史立传。
我突然觉得,所谓文化,有时候就是那些不被正史收留的东西。
周敦颐的故居小得让人意外,理学开山鼻祖的起点,不过是湘南一隅的三间瓦房。
坪前晒着花生,黄教授蹙眉说不庄重,我笑答:莲出淤泥而不染,花生晒在泥地上又何妨?濂溪先生若在,大约会帮农妇翻翻花生,再回书房写他的《通书》。
理学不是高头讲章,是从泥巴里长出来的秩序。你看莲,根扎在最脏的泥里,茎挺在最浑的水里,花却开在最干净的空气里。扎得越深,开得越洁。
这是周敦颐给湖湘植入的密码:最形上的哲学,必须根植于最形下的土地。
说白了,没踩过泥巴的人,谈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濂溪书院的规模让我吃了一惊,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湘西南的山坳里铺开,像一卷被岁月风干的宣纸。《太极图说》仅二百余字,却重构了宇宙秩序。
他把“诚”作为宇宙与人生的共同本体,后世研究者常拿它跟西方哲学中的“存在”概念比照。当然,比照归比照,根子上是两股道上的车,硬比高下没什么意思。
重要的是,他让湖湘之地从“南蛮”变成了“道南正脉”。从此,湘人的思考不再局限于一方水土,而关乎整个天人之际。
书院里很静,我站在天井中抬头看了好久的天。
朝圣路上的奔赴与未竟
到九嶷山时,暮色渐浓了。
山门紧闭,我们站在石阶下朝舜帝陵的方向鞠了三躬。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隔着四千年光阴,我忽然体味到“朝圣”的奥义:
不是抵达了才算虔诚,是在奔赴的途中,每一步都踏在先贤的脚印上。
湖湘文人最动人的姿态,往往就在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奔赴里:屈原行吟、贾谊痛哭、杜甫漂泊,他们未必抵达了目的地,但奔赴本身,足以照亮后世的眼睛。
我鞠完躬直起身,膝盖上沾了泥,也没拍,就那么一路带回了车上。
阳明山那夜,云厚雨密,流星雨爽约了。但我们和一帮素不相识的人围坐吃腊肉、血鸭,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
信仰的高地如果指的是精神上的攀登,那见不见流星真不重要。满山都是摸黑上山的人,满山都是不肯低头走路的眼睛。
这大概就是湖湘文脉生动的现场:它不在典籍注疏里,在每个平凡人向上仰望的那个瞬间。那晚的腊肉微咸,我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有味道。
次日折返衡阳,老战友史大哥已在等候。贺英警官因要赶回临武上班,在此与我们分别。
从永州一路同行至此,她跟我们一起看了柳宗元的孤寂、陈树湘的断肠、周敦颐的莲池,然后转身踏上归程。我们没说太多送别的话,甚至忘记了握手。
船山孤灯与湘军血脉
衡阳的石鼓书院扼守着三江汇流。
史大哥引我们看那块传说中的石鼓,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沁着水珠,仿佛还带着某个宋代书生晨读时的体温。朱熹张栻曾在此会讲,思想的碰撞比江水还急。
但真正让石鼓书院在我心里立起来的,是讲解员转述的一句民谚:“石鼓响,状元郎。”
一个地方把对学问的敬重编进童谣里,这本身就是深厚的教化。
湘西草堂在衡阳县的湘西村。此地不临酉水,不靠武陵,却在湘江之西,于是有了这个让人恍惚的地名。
王夫之在此隐居三十余年,写下了《读通鉴论》《宋论》等皇皇巨著。草堂低矮阴暗,窗小如斗,很难想象那等吞吐六合的文字,出自这样逼仄的空间。
我在草堂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喘不过气。这人得有多大的心,才能把自己塞进这么小的屋子里,然后写出那么大的东西。
王夫之对中国文化最要紧的贡献,是他提出的“理势合一”历史观。在他看来,历史的发展不是天道或理气的机械运作,而是“理”与“势”的辩证统一——“势之必然处即是理”。
有后世学者把他的思想跟黑格尔、马克思的路数做过比照,说在“从物质生活中寻找历史动因”这个方向上,船山的思路确有惊人的先见。但这种比照终究是后人的视角,王夫之就是王夫之,他不需要西方哲学来替他背书。
一个明末遗民,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上独自重铸了华夏的历史哲学,这种“孤灯自照”的学术品格,才是湖湘文化最深沉的底色:身处边缘却自居中心,物质困顿而精神丰盈。
他像一棵孤独的樟树,根系扎进湘西村的红壤,枝叶探向了整个华夏的星空。
双峰荷叶塘镇的富厚堂比草堂气派得多,青砖黛瓦,屋宇深阔。曾国藩的“八本”家训刻在堂前木屏上——“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读来像一剂剂苦药。
这位“中兴名臣”一生做着“结硬寨,打呆仗”的笨工夫,却把湖湘文化推到了时代的风口。他治军、治家、治学的逻辑都一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真理自现。
富厚堂的教育博物馆里陈列着曾氏后人的照片,个个眉目舒展,大约是被那股“读书明理”的家风吹拂了一百多年。
未入的书院与不废的江河
最后一站,长沙。
岳麓书院到过多次,还想再去一次。但没去成,人潮如织,预约已满。站在围墙外听里面的喧嚣,忽然觉得这样也好。留个念想,下次再来。
回望这一路,我忽然明白湖湘文化为什么始终生机勃勃。它是一条不断被重新诠释的精神之河。
柳宗元在这里学会了跟困顿和解,周敦颐在这里构建了宇宙的秩序,陈树湘在这里践行了信仰的极致,王夫之在这里重铸了历史的哲学,曾国藩在这里锤炼了治事的工夫。每一代人都在往这条河里扔进自己的石头,有的砸出了浪花,有的沉了底。
楚巫的神秘、理学的秩序、霸蛮的血性、通透的智慧、经世的务实、形而上的超越,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在湘江两岸激荡碰撞,熔铸成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气象。说穿了就是一句话:湖湘人从来不认命,但又特别认死理。
返程时车过湘江大桥,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铜色。我贴着车窗,感觉江风灌进来,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气味,却恍惚间觉得也有墨香、有火药味、有莲花的清气、有书卷的沉郁。
我在车上没说话,这一路吃进去的东西太多了,胃里装不下,得让脑子慢慢嚼。
这一路,我用脚走完了湖湘的大半个版图,用眼看过了千年的遗迹。但自感真正读懂这片土地,是在回到湘西的第三天。
那天清早推开窗,武陵山的雾照常升起,跟出发前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地名不再只是地理课本上的铅字,而是一个个有体温的坐标,在身体里连成了一张星图。
湖湘文化,是一条活着的大河。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不过是河床上一粒粒被磨圆的石子。
偶尔在某个转弯处,听见水声里有先贤的叹息,有自己的心跳,有整个湖湘大地深沉的呼吸。
河还在流,人还在走。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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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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