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正良

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这副激荡人心的楹联，写尽湖湘儿女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英雄气魄 。滚滚湘江北去，承载着三湘大地世代相传的家国情怀；迢迢西域万里，镌刻下一代代湖南人戍边拓疆的滚烫青春。从湘江烟雨到天山戈壁，跨越千山万水，无数湘籍将士、青年儿女舍离故土，把热血、汗水与一生芳华，奉献给祖国辽阔的西北疆域。戈壁滩上残存的地窝子，半截沉埋黄沙，土壁饱经风霜，它不是寻常建筑，是湘疆血脉相连最厚重的实物丰碑。作为一名曾经在新疆边防戍边守卡十三年的老兵，大漠的风沙、高原的冰雪早已融进我的骨血。今年九月，受友人邀约，我再度重返阔别已久的边疆，伫立在戈壁深处的地窝子遗址之前，风沙掠过残垣，岁月漫过黄土，一幕幕峥嵘往事奔涌心头，万千感慨激荡胸膛。

戍边十三载，我有幸结识30余位上世纪五十年代响应党和国家号召奔赴西域的湘女大姐。多少次围坐灯下，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掀开尘封的记忆，向我娓娓诉说，在王震、陶峙岳两位湘籍将军指挥之下，军垦将士守卫国土、开发荒原的峥嵘过往。每一回聆听她们的口述，我的内心都会肃然起敬，心潮久久难以平息。

当年，这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辞别江南水乡，千里西行奔赴戈壁。迎接她们的，没有整齐营房，不见炊烟村落，只有一望无际白茫茫的盐碱荒滩，只有“风吹石头跑，遍地不长草”的苍茫大漠。没有房屋安身，数十万军垦将士便向大地求索居所，就地开挖地窝子。这是半地穴式的简陋家园，向下掘出土坑，四壁即是原生黄土，以红柳、梭梭、芦苇作屋架，覆上泥土杂草，低矮洞口便是出入之门。冬御零下三十多度的凛冽严寒，夏挡戈壁炙人的骄阳；土坑为屋，干草作床，风沙常灌入屋内，雨雪时节四处渗漏。地窝子，是王震将军、陶峙岳将军麾下，以八千湘女为代表，汇聚全国各地军垦战士，在极端艰苦环境下因陋就简创造出来的生存之所。它记录着一代拓荒者无私奉献的岁月，见证兵团开发建设新疆的艰辛历程，更是数以万计湖南儿女与全国军垦战士艰苦奋斗的历史丰碑。

八千湘女和众多军垦战士们便栖身在这黄土地窝子之中，熬过漫漫寒冬，闯过漫天风沙。喝苦涩盐碱水，着补丁叠补丁衣衫，她们褪去江南女子的温婉娇柔，和男垦荒战士一样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挥镢开荒、修渠引水、播种耕耘，一寸一寸改造寸草难生的盐碱戈壁，让荒芜的滩涂，慢慢生长出粮食、棉花与累累瓜果，在大漠之上孕育出片片绿洲。听老人们追忆那些苦不堪言的岁月，常常令我热泪盈眶。

我曾经驻守海拔五千多米的喀喇昆仑高原，常年直面冰封雪裹，历经数不尽的艰难险阻，于绝境之中百折不挠、巍然挺立。我深深懂得戍边的苦寒，知晓大漠垦荒的磨难。近五十年来，我始终坚守初心，不畏困苦、砥砺前行，很大一部分精神力量，便源自这些扎根新疆的湖南先辈。是他们远离故土，把青春乃至生命献给祖国边疆的赤诚担当，不断给予我鼓舞与鞭策。今日重临地窝子遗址，伸手触摸被风沙侵蚀的土壁，恍惚之间，仿佛听见岁月深处的笑语，看见湘女们从低矮地窝子进出，满身尘土，目光却明亮而坚定。站在此地，一部湖南人与新疆的壮阔历史长卷，在我心底徐徐铺展开来。

回望晚清风雨飘摇的年代，国家边疆岌岌可危。朝堂之上海防与塞防之争激烈，湘阴先贤左宗棠力排众议，以花甲之年抬棺西征，率领数万湖湘子弟，抱着誓死报国的敢死之志，踏上收复新疆的征途。将士们浴血沙场，平定边疆动乱，保全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大好河山。“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左公柳至今仍屹立戈壁，诉说湖湘儿女的家国大义。倘若没有当年湖湘子弟舍生忘死浴血征战，晚清新疆故土将长久沦于外敌之手，祖国西北疆域将蒙受巨大损失。这是刻在山河之上，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

时代流转，烽烟更迭，历史再次把湖南人与新疆紧紧联结。一九四九年，我的家乡宁乡籍将领陶峙岳，时任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在历史抉择关口，他深谙民族大义，冲破重重压力，高举义旗率部通电起义，让新疆免于战火屠戮，和平回到人民怀抱，万千百姓免遭兵戈之灾，为新疆后续安定、建设打下坚实根基 。紧随其后，王震将军率领久经淬炼的三五九旅挥戈西进，大军西出玉门关，凯歌挺进新疆。将士们放下钢枪，拿起锄头，传承南泥湾自力更生的精神，开启屯垦戍边、稳固天山南北的宏大伟业。

祖国一声召唤，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新疆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激昂号角响彻三湘大地。八千风华正茂的湘女，怀揣满腔报国热血，告别父母亲人，辞别烟雨芙蓉国，踏上漫漫长路向西而行 。一路辗转颠簸，闯过关隘戈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风沙弥漫的天山脚下。理想满怀的姑娘，面对的不是想象中的繁华城镇，却是满目黄沙与一排排简陋的地窝子。她们住土穴、抗严寒、斗风沙，忍受思乡的煎熬，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把花样年华，把一生的悲欢，全部交付给边疆开垦建设。芙蓉花开天山下，柔弱湘女，以血肉之躯书写震撼人心的屯垦史诗。

从左宗棠抬棺出塞收复疆土，守护国土完整；到陶峙岳将军深明大义，促成新疆和平解放；再到王震将军挥师西进，开启屯垦伟业；八千湘女告别故土扎根戈壁；一代又一代湘籍官兵、建设者前赴后继奔赴西域，守国土、安民心、拓荒原。湖南人与新疆，早已结下血脉相依的深厚缘分。戈壁滩上的地窝子，便是这份情谊最朴素、最厚重的见证。低矮黄土之下，埋藏的不只是一代人的居住记忆，更是湖湘精神在遥远西域的落地生根、灼灼绽放。

何为湖湘精神？是刻进骨血的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是代代相传的心忧天下，敢为人先。

吃得苦，是地窝子里寒冬苦熬的坚守，是荒原之上披星戴月开荒劳作的付出，是湘女褪去红妆，直面大漠风霜，在绝境之中咬牙扛住千般苦难。耐得烦，是面对白茫茫盐碱滩，不急于求成，一锄一犁修渠引水，日复一日改良贫瘠土地，在荒芜戈壁耐心耕耘万顷良田。霸得蛮，是左宗棠抬棺出征、不破敌寇誓不还乡的决绝；是王震带领部队，接续南泥湾精神向荒原要粮食的顽强；是八千湘女远离故土，不畏磨难扎根大漠永不退缩的倔强。而心忧天下，敢为人先，便是一代代湘人心怀家国大义，将个人命运融入国家命运，当祖国边疆召唤之时，义无反顾舍小家为大国。那句“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彰显的从不是虚骄的狂傲，而是无数湖湘儿女用热血、奉献与担当，在万里山河间践行的英雄气概 。

回望这段厚重历史，不只是追忆过往，更是为照亮当下，启迪今天湖南的年轻一代。如今三湘大地山河锦绣，生活富足，当代湖南青年不必再远赴戈壁，住进简陋的地窝子，承受先辈那样的苦难。但是先辈留给我们的精神血脉，万万不可遗忘。许多年轻人熟知湖湘名士风流，知晓橘子洲头的豪情，却未必知晓，遥远的天山戈壁，一代代湖南先辈，立下何等不朽功业。他们收复国土、守护疆域、促成和平解放、屯垦拓荒安家，为今日新疆的繁荣稳定，作出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地窝子，不只是一处历史遗址，更是摊开在大漠旷野上的生动教科书。它提醒我们，今日国土完整、山河安定、岁月静好，是无数先辈以青春汗水乃至生命换来的。

岁月流转，地窝子早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许许多多土坑遗迹，在风沙侵蚀之下慢慢湮没，留存下来的残垣静静伫立旷野。它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华丽碑铭，黄土朴素无言，却胜过万千笔墨。它记得湘水儿女西出阳关的家国大义，记得八千湘女芳华奉献，记得无数军垦战士战天斗地的奋斗图景。湘江奔流不息，天山巍然屹立，湘疆两地相隔万水千山，精神却一脉相通。

今日再站在地窝子遗址，举目远望，昔日茫茫戈壁，已是绿洲绵延，城镇欣欣向荣，棉田万顷、瓜果飘香。这，正是当年蜷缩在地窝子里面那一代人梦寐以求看见的盛世图景。先辈的理想已然开花结果，而他们的精神，应当跨越时代，传回湘江两岸，浸润后辈的心灵。

愿今天湖湘大地上的青年后辈，读懂这段湘疆往事，读懂地窝子背后沉甸甸的家国记忆。铭记湖南先辈为新疆收复、守卫、开发、建设、繁荣、稳定建立的不朽功勋，传承“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坚韧底色，恪守“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家国情怀。无论身在何方，心怀家国、勇担使命，不畏艰难险阻，甘于奉献担当，把先辈的精神力量化为新时代砥砺奋进的动力。

湘水滔滔，奔涌不息；胡杨苍苍，守望边疆。地窝子的黄土虽旧，先辈风骨万古长青；湖湘英雄气概，代代生生不息。

2026年9月3日于新疆哈密军垦地窝子遗址

责编：黄煌

一审：黄煌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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