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专栏 | 秋风满架扁豆香

  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9-03 14:43:25

秋风起,燥热的暑气慢慢褪去。菜园里,各色瓜菜开始次第退场,而一架扁豆却应时繁盛,在高高的架子上,演绎一部绿色盎然的生命传奇。一季繁华一季落幕,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也是四季瓜菜的普遍规律。

冒长出来的几扁豆,挺身而立,顺着斜拉的绳索或直立的竹竿,卷须当手脚,一步一步,爬上高高的架子或一堵篱笆墙。在乡间,我们常会撞见这般蓬勃鲜活的景象。

这扁豆大多为一架或半篱。一架好理解,半篱却有诗意。所谓半篱扁豆,不过是乡人在竹篱笆墙脚栽下几蔸,不搭支架,它攀墙体自由生长。扁豆倒也不客气,繁茂的藤叶不多时便爬满半边篱笆。远远去,宛如覆着一团绿色的云。我知道,这是种豆人的随性之举不刻意,也不花哨。

而父亲种扁豆很是讲究,必定要给它搭一个方正的高架,既是严谨的性子使然,也是常年种作养成的习惯。似乎不这样去做,就是背了自己的意,对不住亲手的每一蔸瓜菜。哪怕是栽种瓜菜苗子,也定要横成线竖成行,规整又好看。我想,这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敬畏,其实就是对土地的热爱与敬重。久而久之,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和行事规矩

夏末秋初,扁豆花陆陆续续地绽放了。一串串,一排排,似风铃,如蝶翅,齐刷刷地站在长长的藤蔓上,煞是好看。待到花落结荚,弯弯的扁豆便如月牙,似兔耳,像镰刀,胖乎乎地挤满枝头,把柔韧的藤蔓压得微微下垂。秋日田园的丰饶,想必也不过此番景象吧。

家乡豆科蔬菜有很多:蚕豆、四季豆、长豆角、刀豆、扁豆,蚕豆春日开篇,扁豆秋后压轴,按时令次第登场。扁豆一熟,餐桌上便多了一道鲜香时蔬。

乡下最常见、最朴素的做法就是清炒扁豆。短扁豆时,得先撕掉两边的老筋。短是动词,意为用手指掐断偏长的东西,比如短豆角、短柴棍。清水洗净沥干,扁豆直接下锅大火快炒,炒软后,加少许食盐,添水焖煮数分钟,收汁装盘,翠绿如玉,软嫩甜润。就着一盘清炒扁豆能扒下一大碗米饭。

我至今记得舅爷爷的青椒炒扁豆。父亲从小过继给舅爷爷。我出生后,舅爷爷成了我的爷爷,对我这个长孙总是疼爱有加。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爷爷总想方设法用美食来满足我的胃口。我吃过他熏制的鼠肉,也吃过他盐腌的香干。更多的时候,爷爷用地里的时鲜瓜蔬为我做可口美味的家常菜。青椒炒扁豆便是其中之一。先是大火煸去青涩,加盐水焖。虽没有荤菜相配,却清鲜软糯,既熨帖了肠胃,也滋养着年少的我。爷爷厨艺并不高超,却用最简单粗粝的手法做出了瓜蔬最本真的味道。长大后才知道,大道至简,做菜也一样。

要说最馋人的吃法,是新鲜猪肉炒扁豆。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薄片,先下锅煸炒出油来,再倒入扁豆反复翻炒,最后撒点盐调味。猪肉的油脂香气渗进鲜嫩清甜的扁豆里,肥而不腻,鲜香交融,好吃得不得了。

小时候日子过得紧巴,扁豆结的籽粒不光当菜,还和米饭一同烹煮。扁豆籽在锅里煸出油,往半熟的米饭上一铺,盖盖儿焖上一阵,豆香全钻进米粒里,饭菜合一,吃起来比什么白米饭都香。乡下人家吃不完的扁豆,用线穿成串挂在屋檐下风干晒透。到了寒冬腊月没菜时,抓一把泡发,拿来跟肉一块炖煮,那滋味不输长豆角干烧肉,肉炖得酥烂,干豆吸饱汤汁,醇厚香浓。

霜降一过,天渐渐凉了。此时的扁豆悄然脱下青绿的盛装,换上了黄外衣。风一吹,层层叠叠的叶子沙沙作响,似在与豆枝声话别。可就在日渐枯萎的枝叶间,还挂着一串串豆荚,青的像玉,紫的如霞,为萧瑟深秋留住最后一抹生机。等豆荚彻底干透,用手轻轻一剥,圆滚滚的豆粒便蹦了出来。这些饱实的豆籽,将成为来年开春下播的种子。

住的小区,超市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扁豆,买回家一做,嚼在嘴里总觉得些什么,小时候那股子清香醇厚怎么也找不回了。

原来,有些味道,一旦在心底扎根,就再也无法忘怀。那是关乎故乡,关乎亲情,关乎人间烟火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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