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日日是好日:耕读家风

冷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2 16:54:38

/冷荷

我时常这样问自己我家算不算“耕读传家”?

父亲是地道的农民,却常年握笔临帖,在泥土的间隙里守着一方墨香;弟弟痴迷国医,常埋首泛黄的古卷,默默承续着土家医术的脉络;我虽终日奔忙,也总不忘在一盏茶中静下来,记下日子里细碎的光影。没有显赫的门庭,也不曾存下厚重的族谱——但父亲笔底的风骨、弟弟案头的卷帙、我杯中浮沉的春色,早已将“耕读”二字,浸入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家中的训诫,从来不靠长篇大论。父母以半生的行止,为我们淬炼出两句人生的坐标,像两枚沉静的星子,照亮我们在各个时节里,始终向着日光生长的方向。

母亲的叮嘱,总是轻轻落在烟火蒸腾的日常里,带着灶膛的余温。“穷要本分,富要饶人。”这是她常挂嘴边的话,也是她用一生去践行的信条。她说,人穷骨头不能软,日子再紧,也要挺直了脊梁,不贪不占,心中才敞亮;若有一天宽裕了,更要记得把丰盈分与邻里几寸,莫为蝇头小利与人争个高低。这话听来如粗茶淡饭一般寻常,却如细雨入土,无声地滋养着我做人的根基。年少时,我见过母亲在拮据的日子里,用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在木门后面记上欠谁家多少谷,多少玉米,并在来年有收成后及时还上,从不赖账。年初若遇到来家乞讨的人,她也毫不吝啬,赠送一些糍粑和米。她用一生的清白与温良,一笔一画地为我写下了何为“本分”,何为“饶人”。

父亲的教导,关乎眼界与襟怀,带着书卷的沉厚与泥土的敦实。他半生痴迷书法,每每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常会引出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他从不与我空讲宏大的道理,只是将古圣先贤的智慧,熔铸成一句极朴素的话:“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愿你一生平安。你是百姓家的孩子,做事要始终记着百姓。”这句话,轻轻为我们划定了立世的远岸。他用半生的躬行告诉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从哪一片泥土里长出的庄稼;无论身处何处,都不要丢掉对苍生的悲悯与对自然的敬畏。

这份“耕读”的底气,是父母在岁月的泥泞中,用肩膀一寸一寸扛出来的。当年,为供我、弟弟和妹妹三人读书,父母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即使负债累累也坚持供我们读完大学。可无论田间的活计有多苦多脏,每逢赶集,父亲必定换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衣。他说,出门在外,衣裳旧些不打紧,但人一定要清清爽爽,莫让旁人看轻了庄稼人的骨气。闲暇时,他就在灯下临帖,墨香混着汗味,飘散在老屋里,成了我童年最踏实的气息。而母亲,始终是家中那束不灭的光。她爱唱桑植民歌,爱看篮球赛,骨子里透着大山的儿女那种天然的乐观。她极爱干净,再苦再累,也要把屋子拾掇得干净利落。常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把破旧的房间打理得亮亮堂堂——仿佛只要心里是敞亮的,日子便总有无尽的盼头。

三妹的性情,像极了母亲。那份与生俱来的热情与乐观,仿佛从不必刻意经营,便能将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爱唱歌,爱打篮球,骨子里透着母亲年轻时的那股爽朗劲儿。说起这个,我便想起去年老家镇上办村BA篮球赛,这母女俩竟一个电话就定了主意,从长沙驱车五个小时赶回来,风尘仆仆地换上球衣便上了场——那是我见过的、家人最疯狂也最动人的事。定居长沙后,她和妹夫一道踏实诚恳地赚钱,把两个人的小日子经营得热气腾腾。她从不追求浮华的光鲜,却总能在平凡里寻出欢喜来——周末陪伴俩娃到处亲近大自然,或是在厨房里哼着歌鼓捣出新学的菜式,眉目间尽是舒展的亮色。她身上那份安稳与明亮,让我常常想起母亲当年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打理老屋的模样:无论日子是紧是松,心里始终揣着一团火,不肯黯淡半分。

若说三妹承袭了母亲身上的明朗与热忱,那么弟弟则走向了另一条更为沉静也更为深厚的路。弟弟的成长,便是这"耕读传家"最生动的注脚。作为针灸推拿专家和土家中医药非遗传承人,他的案头永远堆着泛黄的医书与古籍,可他从不肯将自己囿于书斋之中。每逢得闲,他便独自从长沙驱车回到大湘西的山村里,寻访那些散落在民间、口传心授的老药农与草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人家堂屋里,听老人们讲一味药的偏性、一条根的归经,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像当年父亲临帖那般虔诚。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土家医方,便在这般谦卑的往返中,一点一点被接续起来。

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一群学生,扛起背起竹篓,钻进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山里草木葳蕤,云气缭绕,他走在最前面,一株一株地辨认——这株是活血化瘀的七叶一枝花,那是安神助眠的乌灵参。他教学生们看叶脉的走向、闻根茎的气息、辨花果的时节,把书本上僵硬的文字,重新还给鲜活的泥土与山风。学生们说,跟着他走一趟深山,胜过读半年的医书。

他带着这身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本领走得很远,在全国各地讲学,偶尔出国教学,让东方的医术在异域的土壤上生根发芽。可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始终记着父亲那句"想着百姓"。他常常回到乡间义诊。在熟悉的农家小院里,他收起各种的名头,俯下身段,为乡亲们施针推拿,分文不取。遇到家境贫寒的患者,他不仅免费诊治和赠药,那些从深山里亲手采回的药材,带着草木的清气与山间的晨露,被他一份一份分装好,递到一双双粗糙的手中。他常对身边人说:"老祖宗留下的医术,不是为了换取名利,而是为了济世活人。"他毫无保留地带学生,将祖辈口传心授的绝技倾囊相授——只为这一脉悬壶的仁心,能在这片土地上绵绵不息地流淌下去。

如今,父母已随弟弟妹妹定居省城。年近七旬的他们,不仅没有被都市的繁华淹没,反而将那份耕读的从容,款款地融进了长沙的市井烟火。母亲依旧爱唱爱跳,加入了社区的舞蹈队,还兴致勃勃地去参加歌唱比赛,甚至拿到了第二名,每次提起,眉眼间仍像得了糖的孩子一般盈盈含笑。父亲则依然沉稳内敛,每日将自己收拾得精神体面,全无初来城市时的拘谨。他与社区的老人们下棋、打羽毛球、打乒乓球,兴头来了,便铺开宣纸写上几笔。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舒展的笑颜,我忽然觉得,他们并未老去——只是把年轻时扎根泥土的坚韧,换作了如今在城市里向阳生长的优雅。

前些年,四月赴五道水镇山里制茶,车子盘旋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漫山遍野的春色扑面而来,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润一路相随,停车休憩打卡拍照之际,偶遇了一位睿智的长者。相聊甚欢,话头自然地转向了立身之道。他略作沉吟,目光越过层峦,缓缓道他忽然指着远处一片正在采摘的茶园,轻声说:“你看,采茶的人最懂得时节——该低头时弯腰采撷,该抬头时共庆丰收。我年轻时也常困惑于如何处世。后来渐渐明白,老祖宗早把话说透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穷与达,不单指贫富,更是人生际遇的起伏。”他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语气和缓却字字有力:“处境艰难时,要像山间的竹笋,埋头积蓄,守住本心,不怨不尤;等有了余力,便要如春雨润物,想着为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们做些什么。独善其身是修养,兼济天下是担当——二者之间,藏着一个人真正的重量。”这番话如清泉过石,醍醐灌顶,让父母的教诲在心中交织成更深的回响。我忽然明白,那些朴素的道理,原来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河——从古圣先贤到父母师长,再到这些始终心怀百姓的践行者,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传递着同一种精神的血脉。

年深日久,我渐渐悟出,这两句一实一虚的教诲,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母亲的“本分”与“饶人”,是脚下的基石,让我知进退、懂冷暖,在纷繁的人世间始终守住内心的清明与温厚;父亲的“想着百姓”,是悬于前方的星斗,让我在俗世的迷惘中不致偏失方向,知所行,更知为何而行。它们如同耕读传家的两翼一翼深扎泥土,一翼遥望云天,让我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上,既能步步踏实,又能心怀远方。

如今,这份朴素的传承已内化为心头的灯盏,一寸一寸照着我前行的路。我不求成就了不起的事业,只愿做一个完整的人——时时修正自己的言行,守住心底的良善,不忘来时的阡陌。在平凡的岗位上,也揣一份家国的情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像那山间的茶树,默默扎根,静静生长,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吐露清芬,回赠土地以芬芳。父母的教诲,是岁月赠我最沉实的礼物。它们不张扬,不喧嚣,却如静水流深,日夜滋养着我的魂魄,让我在漫漫长路上,始终逐光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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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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