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1 15:40:01
文|张德元
棉花,实在是奇妙。先人为它取名,究竟指的是枝头初开的花,还是棉桃绽开之后的绒花,我也说不准。可平日里我们说摘棉花、弹棉花、铺棉花,口中说的,都是棉桃裂开之后这一团团棉绒。棉花纺成纱,织成布,染出各样色彩,穿在人的身上,人,便替它开出了永不凋谢的花。
我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母亲是纺棉织布的能手。前几天处暑,刷到朋友分享的一段棉花的视频,一瞬间,母亲当年纺纱织布染布的模样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便动了写棉花的念头。
世间百花,或绽于春夏,或开于秋冬,大多供案头观赏,开得绚烂,落得匆促。棉花却不一样,它扎根泥土,绽放于旷野。经织染成布,着于人身,便是又一番花开。不靠容貌取悦世人,只凭一身温软,默默担起人间冷暖。
资料显示,棉花古时称作吉贝,并非国内本土原有花木,最早自域外传入,先落南疆,再沿西域慢慢走进中原大地。宋元才在江南渐渐落脚,到明代广为栽种,这才一步步以一身白絮衣被,惠及万千百姓。
早些年,老家生产队的斋公坡,十余亩向阳冲田都种满棉花。数十年日历翻过,田垄间那些劳作的日常,依旧清晰如昨。
春末时节,棉籽破土,最是让人牵肠挂肚。嫩苗弯着腰身挣开土层,头顶顶着一层褐色种皮,像小孩子随意扣在头顶的旧布帽,模样笨拙朴实。两瓣子叶蜷曲收拢,要待几日天光暖风才缓缓舒展开来。棉叶四角轮廓圆润,中间微微收束,形状极像猪腰子。颜色从初出的浅黄慢慢变成鲜嫩的绿,静静立在尚有寒意的晚风里,扎根生长。
棉苗最怕倒春寒。每到这段时日,队长日日蹲在田埂,俯身拨开表层薄土,细细查看土里的种子,是腐烂还是破土发芽。一亩亩棉田的年成,从破土之初便系着这一寸不肯服输的生机。待雨水落足、日光晒透,棉的枝叶慢慢丰茂,默默攒着气力,静待夏日来临。
盛夏七八月,棉花便悄悄开了。初开的花瓣素白带浅黄,渐渐晕开淡淡粉调,开到尾声便转为紫红深红。花开花谢,自然从容,无声无息地登场,又安安静静掉落。单看一朵,单薄清淡,并不起眼。可整片田地的棉株次第绽放,层层深浅花色铺展开来,像一方朴素的土布覆在田野之上。风过田垄,枝、花、叶相互轻触,簌簌声细碎作响。烈日晒得、风雨经得,不争春光,不逐热闹,只顺着时节将花的空间留给日渐饱满的青棉桃,静待秋熟。
秋意渐浓的九十月,青涩棉桃陆续炸裂。果壳顶端先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白净棉絮悄悄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瞧着那满眼的秋阳。连日晴好,果壳越张越开,一团团棉絮蓬松舒展,洁白干净,在秋日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绒光。青枝绿叶间缀满白雪似的棉团,远看如同秋霜落遍田亩,又似细碎流云轻轻栖在枝头。
年少时我一直疑惑,为何此物名为棉花。有花有果,果熟开裂,内里不仅是籽粒,更多的却是蓬松绒絮,总觉得格外特别。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棉花这一生,本就有两度盛放。一次是盛夏枝叶间的鲜花,淡然开落,随夏风褪去;一次是深秋枝头的绒絮,吸纳夏秋风雨日光的精华,如云似花,开成满田秋雪。
摘棉花,是旧时乡间妇女最踏实的期盼。一季辛劳,都盼着秋棉丰收,一家老小的冬衣棉被便有了着落。人们系着粗布围裙,挎着竹篮竹篓,穿梭在棉田之间。指尖轻扣棉团,微微一旋,一声“啵”轻响,白净的棉絮便稳稳落于掌心,轻软柔和。
收回的新棉,薄薄摊开在晒谷场或几床丈余见方的篾垫上,经秋日反复晾晒,干透潮气,再装入粗布麻袋妥善存放。待到闲时,便挑晴好天气送到弹匠铺。木弓张起,一声声沉稳的“嘣嘣”弹棉声此起彼伏,压实板结的棉絮在木槌起落间慢慢舒展蓬松。宋人艾可叔写棉乡风物,留下“弓弯半月夜弹云”的句子,写的正是这般场景。新弹的棉胎洁白干净,凑近一闻,是日晒田野独有的干爽气息。
棉絮成线,是慢工细活。老屋屋檐下,老纺车常年静静立着。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左手轻扯棉条,右手缓摇木柄,一扯一松,一摇一停,动作从容有序。纤细棉纱从指缝间缓缓流出,沙沙轻响,不绝于耳。日头自东墙移至西墙,棉条渐渐变短,手中线穗一点点饱满圆润。“车转轻雷秋纺雪”,千百年前的纺车声响和老屋这架旧车,原是同一种节律。冬夜灯下,微光映着母亲的侧影,落在斑驳的土墙上,纺车悠悠转动,声响轻柔,陪我们熬过一个个清冷长夜。
院落清扫平整,钉好木桩牵直经纬纱线,邻里之间相互搭手,理顺横竖线条。织机响动,踏板起落,梭子往复穿行,利落轻巧。伴着细碎的簌簌、咔嚓,簌簌、咔嚓的机声,一寸寸素白土布缓缓织就。布面带着棉纤维原生的粗朴质感,不精致、不光滑,却踏实亲肤,贴着脸颊,能触到泥土与日光沉淀的气息。
素布织成,便下缸染色。山间采来靛草,捣烂浸泡,素布入染,便成沉静温润的靛蓝。若要深青暗色,再浸入栗壳、五倍子熬煮的汁水,层层叠染,色泽愈发厚重柔和。染好的布匹晾在院中竹竿,清风拂过,各色布面轻轻摇曳,一院飘动的素色,如云影流转,朴素温厚,养心悦目。
逢年过节,新制的棉布衣衫穿在众人身上,往来于田埂、集市、村落。同一块棉料,经巧手染作,便生出蓝白交错、灰白相间的纹样:蓝衣似晴空,青衣如远岫,素白似流云。人流往来,各色布衣随步履俯仰摇曳,原本枝头的棉絮就此化作世间流动的花。
儿时过年才穿的新布衣,后来渐渐被的确良、尼龙、腈纶取代。化纤料子光鲜轻便,夏天闷汗不透气,冬日又单薄挡不住寒气,肌肤与布料之间像隔着一层。那份踏实温润,终究是棉布才有的。随着绿色环保的观念深入人心,棉布又慢慢回到大众生活。从前棉布只是寻常百姓的日用之物,如今反倒成了追求格调之人的心头所选。超市货架上棉制内衣床品、孩童衣衫琳琅满目,婴儿初生,贴身的头一件是它;老人终老,穿到最后的一件也往往是它。朴素不改,只是换了一副更精细的面貌。
棉花,没有繁花的艳名,不做书房案头的点缀,一生扎根泥土,悄悄生长,默默奉献。它的恒久,藏在老纺车的轻响里,藏在织机往复的韵律里,藏在草木染布的沉静色泽里,藏在灯下缝衣的细碎光阴里。我们岁岁身着棉衫、盖着棉被,劳作、入眠,身上每一寸暖意,都是昔日田垄间的白花,穿越四时风雨,在人间岁月里静静盛放,永不凋零。
后来包产到户,连片的棉花田再也不见,乡里供销社早已不复旧时模样,不再收购零散新棉。岁月匆匆流转,至亲故人也渐渐远去。只是每至秋日,田垄棉雪、老屋纺线的旧日光景,依旧时常入梦,清晰如昨。
棉花岁岁绽放,开在盛夏骄阳下,开在乡野秋风里,开在寻常衣衫上,也开在一代代人的岁月心底。有道是“三春万卉红似海,暖到人心只此花”。
附记:
写此文时,曾填《行香子·棉花》一阕,录于此处,以寄心怀——
域外来客,草本抽华。不争春,绽放盛夏。绿荫如盖,层出如画,看嫩黄轻、粉蝶飞、紫萼姹。
秋风渐起,郊原萧飒。褪繁英、桃裂绒斜。霜染阡陌,絮覆田涯。喜软于云、温于帛、暖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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