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31 17:57:04
——都江堰畔的千年回响与精神寻脉
曾君华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正是公职人员集中休假的时节。身边不少老友、体制内的亲戚,纷纷卸下日常案牷的劳顿,携家眷远游,或是应亲友邀约外出休憩。有人奔赴云贵高原,沉醉于苍山云壑之间;有人奔赴上海、北京、深圳,去领略大都会的繁华气象。夫人见我日日居家,晨练打太极,闲时展卷读书,日子固然安闲恬淡,久了也难免略显单调,便半开玩笑说道:“你如今身兼关工委主任,也算在岗履职,何不效仿同事,出门走一走,观光游历一番,开阔眼界。”

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家人的打趣之言。可静下心来细细思量,常年囿于庭院书斋,确也该走出家门,到外面看一看世间风物。世人大多忌惮成都夏秋时节的暑热,素有“火炉”之称,多数人避暑度假,都会刻意避开天府之地。我索性反其道而行,打算走个“偏门”,去往刀郎歌声里的成都,亲身感受这座大城的烟火与厚重底蕴。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斟酌此行第一站该去往何处。忆起我曾任市人大农委主任,常年打交道的便是农业、农田、水利建设,对各类水利工程怀有一份难以释怀的特殊情结,很多水利原理、灌区利弊,于我而言并不陌生。一念至此,心中便有了笃定的答案:成都之行,首站一定要去都江堰,亲身探访这座当今世上最古老的水利工程——光耀千秋的千年古堰。
这日骄阳灼灼,暑气蒸腾,滚滚热浪笼罩川西大地,我打车匆匆奔赴都江堰。二十年前我也曾来过,记忆中那日恰逢落雨,步履匆匆,走马观花,只是浮光掠影看了个大概。中学课本里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的故事,时隔数十年,记忆早已斑驳模糊,可当真正踏足课本记述过的这片土地,内心依旧生出由衷的崇敬。二十年后再度重临古堰,心境已然全然不同。五年农委主任的工作积淀,常年接触水利实务,让我看待这座旷世工程,不再只是普通游客走马观花的观感,多了一份专业层面的体察,也生出更深一层的共情与思考。
伫立岷江边,滔滔江水自莽莽岷山奔涌而来。回溯四千年前的上古洪荒时代,岷山群峰横亘,重重山峦壅塞江流,每到雨季山洪奔泻而下,整个成都平原沦为浩渺泽国,洪水漫过原野,百姓流离失所,田庐尽毁。《尚书·禹贡》留下“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珍贵记载,大禹率众胼手胝足,不采用筑堤堵水的办法,而是顺应水势,凿开岷山峡谷的壅阻,开辟沱江支流分流泄洪,在高山峡谷之间打通江水出山的通道,以疏导之法平息滔天水患,为蜀地治水埋下了“顺水之性、因势利导”的精神根脉。只是上古时代生产力简陋,工具匮乏,大禹治水局限于岷山上游峡谷,只解决了山洪出山的通道问题,无力管控下游广阔的平原水网,洪水威胁依旧潜伏在巴蜀大地。
千余年岁月流转,时至战国,秦统治蜀地,渴望把这片土地打造为粮食供给基地。水患依旧年年袭扰,大禹留下的简易疏导水道历经泥沙淤积,渐渐失效。蜀守李冰循着大禹的治水思路,带领万千百姓踏遍山河踏勘地势,最终选定岷江出山咽喉灌口,开启了一场前无古人的宏大水利革新。两千多年前没有炸药,没有大型器械,要凿开坚硬厚重的玉垒山花岗岩,何其艰难。先民们就地取材,砍伐林木堆积在岩壁之上,烈火熊熊灼烧岩石,待到山岩烧得通红滚烫,再骤然泼上冰冷的岷江水,依靠热胀冷缩的原理,坚硬的巨石便裂开纵横缝隙,无数劳工手持锤凿,顺着裂隙一点点敲凿剥离,经年累月,终于凿开一道宽二十米的隘口,这便是宝瓶口,成为内江之水进入成都平原的咽喉锁钥。
江心筑起形如鱼嘴的分水堤,把奔腾不息的岷江江水一分为二,外江为岷江正流,宽而浅,主司泄洪排沙;内江窄而深,承接清流,专门引水灌溉平原田野,这便是都江堰巧夺天工的鱼嘴工程。古人没有设置机械闸门,完全依托河道弯道环流的自然之力,完成千古传奇的“四六分水”。每到春播枯水时节,江流平缓,六成澄澈江水顺势流入内江,四成归入外江,保障成都平原春耕灌溉用水;待到夏秋洪水暴涨,水位抬升,水流主线偏移,便自动反转,六成裹挟泥沙的洪水奔向外江宣泄,仅有四成水流进入内江,从源头减轻灌区洪涝压力,民间古谚谓之“分四六,平潦旱”。
与之相伴的还有精妙的排沙智慧,也就是流传甚广的“二八分沙”。江水流动之时,表层裹挟泥沙少的清水流向凹岸内江,底层裹挟卵石粗沙的浑水,顺着环流被甩向凸岸的外江,八成沙石随外江奔流入下游,仅有两成泥沙进入内江,最大程度减少灌区河道淤积。而鱼嘴下游不远处的飞沙堰,又是一道绝妙的屏障,堰身不高,洪水漫溢之时,依靠离心力,把内江剩余泥沙翻滚甩出,溢回外江,二次排沙泄洪。鱼嘴、宝瓶口、飞沙堰,三者彼此配合,环环相扣,不用大坝拦江,不靠人工启闭闸门,借山川地势,顺江河本性,构建起集防洪、灌溉、航运、排沙于一体的完整水利体系。
江水穿过宝瓶口之后,并不就此止步,继续铺展开一张庞大的灌溉水网。内江之水再分化为蒲阳河、柏条河、走马河、江安河四大干渠,干渠又分出无数支渠、斗渠、毛渠,如同万千血脉,蔓延铺洒在整个成都平原之上,滋养万顷阡陌良田。汩汩清流流过郫县、温江,流过成都郊野,一部分化作田野的甘霖,一部分汇入府南河,滋养古城烟火,最终复归长江水系。自此,昔日洪水肆虐的泽国,真正实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天府之国的盛世格局就此定型,两千多年来持续造福万千生民。站在江堤之上,望着江水奔涌不息,回想当年李冰父子率众开山修堰的艰辛,一代代先民扛着竹笼、搬运卵石,栉风沐雨,以血肉之躯和朴素智慧,完成如此旷世功业,心中感慨万千。
说起来,李冰筑堰治蜀的这段往事,竟还和千里之外的岳阳隐隐牵出一段渊源。据民间流传,秦昭襄王之母芈月,出身楚国国王宗室,她的生母便是岳阳汨罗人士。汨罗江水滔滔,洞庭烟波浩渺,这片湖湘水土,也间接和远在川西的岷江古堰,牵上了一丝遥远的纽带。芈月身为楚地女儿,深谙水乡泽国水患的疾苦,深知水利兴,则百姓安、邦国盛。其子秦昭襄王雄才大略,是秦国历史上颇有作为的一代君王,一心图强拓土,图谋一统天下。他明白,要成就霸业,必先稳固后方,巴蜀之地物产丰饶,却常年受岷江洪水肆虐,水患不除,便难以成为秦国稳固的大粮仓。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秦昭襄王慧眼识人,任命深谙水利实务的李冰出任蜀郡太守,把治理岷江的千钧重担交到他的手上。
一纸任命,李冰远赴西蜀。他背负着朝廷的期许,也承载着安民兴邦的使命,踏入岷山脚下。后世回望这段历史,川西都江堰的滔滔江水,与洞庭汨罗的粼粼水波,相隔千山万水,却因这一层楚地血缘、一代君王的战略远见,有了奇妙的勾连。楚地河湖纵横的治水认知,间接影响着秦国对水利的重视,才促成李冰入蜀,才有了后来鱼嘴分水、宝瓶口泄流,造就泽被万世的都江堰。历史的脉络往往便是如此,看似南北遥隔,却在人事机缘之中,悄悄缠绕在一起。
我伫立在岷江岸边,遥想洞庭湖畔的汨罗故地,一边是岷江哺育的天府平原,一边是洞庭吞吐的巴楚水乡,两处山河,同受水之恩,亦同受水之困。古人对江河的敬畏与治理,不分巴蜀,不分荆楚,治水安邦,本就是华夏大地共同的命题。
沿着景区步道缓步前行,道路两旁随处摆放着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文创玩偶,黑白相间,模样灵动可爱。看着这些摆件,我才真切意识到,这里紧邻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片区。龙溪-虹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守护着岷山深处野生大熊猫的原生家园;而熊猫乐园、熊猫谷两处基地,承担着大熊猫救护康复、野化繁育、科普教育的重任。原生栖息地与人工迁地保护基地互为补充,共同编织起完整的大熊猫保护网络。睹物思远,思绪跨越千山万水,飘回我的家乡岳阳。南湖之畔的龙山,建有大熊猫公园,今年六月,我还带着孙儿到此游览。园内十余只大熊猫,或抱竹大快朵颐,或在林间翻滚嬉戏,孩童清脆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竹林之间。彼时只觉满心欢喜,此刻置身岷山脚下,我不由得暗自遐想,洞庭湖畔那些憨萌的生灵,或许便是从这片岷山竹海迁徙过去。千里山河,一山孕育瑞兽,两地共享温柔,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跨越地域遥相呼应。
一路赏景沉思,不觉行至堰功道。这条2000年落成的纪念大道,连接景区与伏龙观,道路两侧,十二尊青铜塑像默然伫立在浓荫之下。从文翁拓广灌区,诸葛亮设立堰官管护工程,到元代吉当普改造设施,清代丁宝桢大修古堰,十二位跨越秦汉至清代的治水功臣,接续李冰遗志,岁岁修缮维护都江堰,守护这份民生命脉。大道尽头与玉垒山麓的二王庙遥遥呼应,庙里供奉李冰父子,石壁镌刻“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箴言,共同构筑起都江堰厚重深沉的治水文脉,诉说着两千多年薪火相传的担当。我伫立塑像之前,细细品读每一段人物简介,心中满是崇敬。
正当我沉浸于追思古贤功绩之时,一组雕塑牢牢攥住我的目光:十二位普通百姓,奋力抬着担架上的女子,向着前方奔跑,姿态恳切,充满力量。我向身旁当地居民询问雕塑背后的故事,听当地人娓娓道来,一段滚烫沉痛的往事缓缓铺展心底。那是汶川大地震危难时刻,校舍轰然坍塌,一位女教师挺身而出,拼尽全力护住全班四十多名学生,保全一众孩子的性命,自己却被倒塌的房屋压断双腿,掩埋在瓦砾废墟之中。危急关头,十二位当地乡亲挺身而出,就地砍伐树木,扎起简易的木担架,拼尽全身力气抬着重伤的教师,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奔跑,争分夺秒奔赴求生之路。
古有十二先贤,栉风沐雨,治水安邦,以智慧守护一方水土岁岁安澜;今有十二凡人,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托举生命希望。同样是十二份滚烫赤诚,跨越千年光阴。一头是治水济世的家国担当,一头是危难相护的人间大爱,在此处不期而遇,相互映照。
骄阳依旧,岷江涛声不绝,古堰静静屹立在玉垒山前。大禹开山导江,开启蜀地疏导治水的先河;李冰父子历尽千难万险,因势利导筑造都江堰,以四六分水、二八分沙的绝妙巧思,让一江碧水化作滋养平原的甘霖;后世十二位治水先贤代代赓续,守护工程永续运转;危难之际,平凡百姓又演绎出震撼人心的人间大爱。
江水流淌两千余年,奔涌不息。它流淌的,不只是滋养天府沃野的碧水,更是中华民族顺势而为、敬畏自然、为民担当、守望相助的精神血脉。这次顶着酷暑的远行,于我而言,早已不止一场普通观光游历。作为曾经从事农委工作的干部,站在渠首,看鱼嘴分江,宝瓶口束水,万千渠网向远方铺展,书本知识、过往工作经验与眼前山河实景融为一体,完成了一场与千年治水文明跨越时空的对话。江风拂过耳畔,涛声如诉,古堰无言,却把先民的智慧与风骨,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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