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敦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31 08:32:55
文/张敦义
2026年初秋湘北十三村的酱香园,我们陪着刚把鲁迅文学奖揣进兜里的陈启文,站在天下第一酱坛边闻着满窖酱香,刘子华从岳阳城里赶过来会合。当时谁也没提《洞庭麋鹿》即将出版的消息,只当是鲁奖落定后,几个文坛老友凑在酱香里叙叙旧。

直到翻到这张他俩与全国道德模范——十三村李国武并肩站在酱坛前的照片,镜头对着油亮的酱坛,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我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个远走千里追踪云南象群,把《穿越人间的象群》写进了鲁奖榜单;一个守着洞庭滩追了麋鹿二十多年,熬了七年磨出的《洞庭麋鹿》,居然和前者在同一个八月里,一前一后亮了相。
两个岳阳人,两部长篇生态报告文学,一个写千里之外的雨林象群,一个写脚边滩涂的湿地神鹿,在同一年的八月里先后问世——这到底是撞出来的巧合,还是洞庭湖水养出来的必然?
脚力——从洞庭岸畔长出的生态情感
2010年,我曾陪同陈启文作家在临湘长江沿线、龙源水库踏访水利灾情,为其《命脉——中国水利调查》完成湘北核心片区的实地调研,陈启文为这部水利主题报告文学打下了扎实的本土现场基础。我陪着他沿着长江流域的产粮区走访,每到一处,他都蹲在田埂上跟种粮户拉家常;写《命脉——中国水利调查》,哪怕写到黄河岸边的水利工程,开口聊的还是洞庭湖边从小见惯的水涨水落。
这份相望四十年的交情,让我最懂他文字里的根脉都是实打实用脚板踩出来的。这次在十三村采风时他站在老酱豆腐制作坊里,双手握住滤浆布筛模仿当年手工过滤豆渣汁的动作,那一刻我格外确信,哪怕他后来远赴云南追踪象群,笔下那套“人象共生”的柔软逻辑里,藏着的依然是洞庭人刻进骨血的生存智慧——人与水、人与万物,从来不是对立的,是要相互依偎着过日子的。这份鲁奖荣誉,是他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跑出来的。他始终认定,报告文学的底线是绝对的真实,提出创作要“像追求真理一样追求真相”,每一个细节都要交叉印证,绝不容许半点浪漫化的虚构演绎。
刘子华是土生土长的华容作家,作为国内公认的洞庭湖区麋鹿报道第一人。1998年他在华容县终南乡廖兰村蹲守三天,拍下了湖南首张野生麋鹿照片,这份对洞庭生灵的追踪,他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为了写《洞庭麋鹿》,他从2018年启动采访,足迹踏遍整个洞庭湖区,两次远赴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走访,前后历时7年才完成书稿。他的书写是踩在江滩泥土里磨出来的真情实感。他亲眼见证麋鹿从最初的寥寥数头,到如今种群突破300头的全过程,字里行间都是和这群“洞庭神鹿”相伴多年的深厚感情。
两位作家的生态书写,都是从岳阳本土数十年的生态实践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个以鲁奖级的创作格局走向全国视野,《穿越人间的象群》成为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类榜首作品,是当代生态报告文学的标杆性作品。一个以扎实的纪实笔力锚定本土物种记忆,路径不同,根脉同源——都是洞庭湖水养出来的那股对自然的亲近感、对文字的实沉感!
对望——两部作品的叙事巧思
作为曾见证陈启文创作的同行者,把两本书放在一起对照阅读,一远一近,恰好形成互为镜像的奇妙效果。
陈启文写《穿越人间的象群》,始终恪守着报告文学“绝对不能虚构”的铁律,沿着象群北移南归的完整路线走完全程,每一个场景都是他亲眼所见,每一段口述都经过多方交叉印证。
陈启文在报告文学要求的精准冷静之上,兼具诗性意象,既完成了纪实信息的传递,又能给读者带来沉浸式的审美享受,打破了非虚构作品容易枯燥的普遍局限。他以象群迁徙的天然行程作为线性叙事主线,自然融入小说化的故事手法,节奏张弛有度,文字可读性很强。他还打通了生态学、动物学、人类学等多学科边界,把硬核的专业知识用文学化的方式自然传递给大众,实现了科普价值与文学价值的完美融合。他如实写出了象群这场历时十七个月、跋涉一千三百余公里的迁徙途中的险象环生,写出了这场旅程对人象双方的双重考验。在这部报告文学里,藏着不同地域的中国人面对自然生命时共通的朴素善意。而这份善意的精神源头,恰恰和洞庭儿女守了千百年的“与水共生”智慧一脉相承。
刘子华写《洞庭麋鹿》,他没有把物种保护写成冰冷的科普资料,也没有把麋鹿的回归简化成一句“生态向好”的空泛口号。他写1998年8头麋鹿踏着湿地泥泞重返洞庭湖怀抱的那个清晨,写一线保护工作者在芦苇荡里风餐露宿守护种群的日常,写当地渔民从最初好奇围观,到后来主动为迁徙的麋鹿让路的转变。他把麋鹿从绝迹到回归、从寥寥数头到种群兴盛的野性复苏故事,写得有血有肉。读者翻开书页,看到的不是抽象的物种保护概念,是洞庭滩上真实发生过的、属于我们岳阳人的生态传奇。
两部作品就这样形成了恰到好处的照应。刘子华“近取诸身”,从身边的洞庭滩涂落笔,把生态命题锚定到麋鹿与岳阳人共生的日常里;陈启文“远观万物”,从千里之外的象群迁徙切入,把生态思考拓展到更辽阔的生命共同体维度。
一近一远,一内一外,书写的却是同一份中国人与自然相处的东方智慧。洞庭湖边的人懂,西双版纳的人也懂;守着麋鹿的岳阳保护者懂,追着象群跑的云南护象员也懂。这正是“生态互文”的深意所在,字里行间,不同地域的生态实践,彼此呼应、互为印证。
落点——给本土生态文学的启示
最直接的启示就是,所有非虚构创作,要把“绝对真实”作为不可动摇的第一底色,这是陈启文和刘子华两部作品共同守住的创作底线。写作者不能为了追求戏剧效果、浪漫氛围感,随意虚构细节、脑补场景,更不能把物种保护简化成空泛的宣传口号。陈启文沿着象群迁徙路线全程重走,每一个细节都交叉多方信源核实;刘子华扎根洞庭滩二十余年,所有麋鹿相关的故事都来自一线亲历者的口述与实地观察。
他们这份“不虚构、不演绎、不悬空”的创作态度,才是报告文学能立得住、传得开的根本。
第二层启示,是永远把“人与生命的共情”放在风景描摹之前。陈启文写象群,没有把镜头只对准雨林风光,反而把最多的笔墨留给了沿途守象的普通人;刘子华写麋鹿,也没有把文字停留在洞庭山水的描摹上,二十多年里他记下的全是湿地边护鹿人的细碎日常。
生态文学的核心不是空泛的风光抒情,而是把生态变迁落到具体的人的故事里,文字才能有直抵人心的温度。
第三层启示,是同根同脉的本土作家,完全可以形成跨越题材的创作同频共振。两位作家一个走出湖南、面向全国书写远方生灵,一个扎根洞庭、守着故土记录身边物种,没有刻意相约,却在同一年的八月交出了两部气质相通的生态纪实作品。
这不是偶然的撞题,而是岳阳这片水土里生长出来的创作默契:他们都从巴陵大地的生态实践里汲取养分,都把对自然的敬畏放进了纪实写作的底色里,最终让远在千里的象群和近在滩涂的麋鹿,在文字里完成了一场跨越地域的遥望。
这种同频,恰恰说明岳阳本土的生态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写作,而是一群写作者踩着同一片湖岸,慢慢攒出来的集体气象。
从千里之外的象群足迹到洞庭滩上的麋鹿蹄印,两位岳阳籍作家,一个以顶尖的创作实力为本土生态文学挣得了全国性的荣誉,一个以扎实的纪实态度为地方生态留存完成了一个瞩目的命题。
湖南岳阳籍两位生态文学作家心中对生命的共情,永远能装得下万类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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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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