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划过谭嗣同

介子平   《书屋》   2026-08-26 16:31:17


谭嗣同​

文/介子平

近代以降,政潮黯淡,外有虎视鹰瞵、蚕食鲸吞,内则文恬武嬉、猫鼠同眠,清廷深陷泥沼,无以自拔。政治的险恶之处,在于习于利用人性弱点,出身官宦世家的谭嗣同,于良马名鹰俊犬之外,竟能脱胎换骨,弃旧图新,未站在既得利益者立场讲话,是位地地道道的基因叛逆者。大恩转而大仇,已然跳出个人恩怨范畴,以春秋大义为重点。

甲午战败,几场雨后之寒,心迹灰冷已极。面对种种羁绊,无话可说,也无人可说,他却未沉沦下去,而是中流击楫,奋笔疾书,完成为时而著的《仁学》写作。此书一经刊发,即生振聋发聩、醍醐灌顶功效,梁启超《清议报第一百册祝辞》评价“其思想为吾人所不能达,其言论为吾人所不敢言”,已超越其所处时代,且具先锋写作特征,成为照耀后人的思想火炬。

“成吉思之乱也,西国犹能言之;忽必烈之虐也,郑所南《心史》纪之。有茹痛数百年不敢言不敢纪者,不愈益悲乎!《明季稗史》中之《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当时既纵焚掠之军,又严薙发之令,所至屠杀虏掠,莫不如是。”苍水蒹葭,兴亡遗恨如新,风露宵立,往事历历在目,对历史的关注,基于对现实的关切。当朝评当朝,竟这般不避讳,难怪任公有“不敢言”之慨。

“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膻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其俗则毳俗也,一旦逞其凶残淫杀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锋刃拟华人,华人靡矣……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制其心思;绝其利源,窘其生计,塞蔽其智术。繁拜跪之仪,以挫其气节,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书之禁,以缄其口说,而文字之祸烈矣……十八省之华人,宛转于刀砧之下,瑟缩于贩贾之手。”读至此处,喟叹不已,这片土地难道被诅咒过?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问菩萨何以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风雨如晦,恍同太古,愚昧与闭塞乃绝配一对,对外封关与对内禁锢则相辅相成。集权之政,往往赋予极权统治一个崇高使命、一个堂皇理由,却是“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洞穿历史须睿智,宣扬君末民本、平等兼爱;全球目光为视野,鞭挞君权神授、三纲五常。受西学沾溉既深,越发与现实格格不入,尤与“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民有私荣,则贱列卑官,富则轻赏”的治民之术龃龉抵牾。道器不二,体用同源,道随器迁,变法变器,所言直指所处制度。

“西人论人与禽兽灵愚之比例,人之所以能喻志兴事以显其灵,而万过于禽兽者,以其能言耳。而喑之,而哑之,其去禽兽几何矣。呜呼!‘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周之所以亡也;‘不毁乡校’,此郑之所以安也;导之使言,‘谁毁谁誉’,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启民在于广开言路,报纸与此关系密切,不有报纸以彰民史,其将长此汶汶暗暗以穷天,而终古为喑哑之民乎?

群山万壑引长风,满纸愤懑墨未干,具有如此超前思想,方会有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之意志,有横刀向天笑、肝胆两昆仑之行为,七尺之躯彰显乾坤之力,因个人的锐气与意志,无限放大了戊戌维新运动的影响与意义。大厦已不支,荆轲有寒水之悲;成仁万事毕,苏武有秋风之别。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唤醒时人当紧;为国忘身,慷慨就义,激励后人久远。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我以我血荐轩辕,没有信仰之人,可以菜帮子砸我,但没有资格骂我。《仁学》有“不为我造就我,而为国家造就我”句,可谓“以天下为己任”的最佳诠释。戊戌变法时,谭嗣同受命游说新任兵部侍郎袁世凯,希望其出于道义,捕杀荣禄,发兵颐和园,劫持皇太后,拯救皇上。袁身为体制内高官,虑及两宫间并不是像康有为所言不共戴天,自然没有答应谭的请求。变法失败后,谭回绝了友人安排的所有逃生退路,抱定以血醒民之决心,从容赴狱,其骨子里的叛逆气质,至此臻于极致。日在风雨之下,夜居盗贼之间,纵如此,谭嗣同毅然成为肩扛黑暗闸门的那位殉者。乌云密布,星河隐晦,谭嗣同便是夜空划过的那道流星。

刘善渥在谭氏就义后作像赞曰:“有所为而为之为欲,无所为而为之为仁。公以望族据高位,怀绝世之学;独舍生以取义,不和光而同尘。诸葛公逊其澹泊,加富尔愧其精诚。佛言自我作佛,孔言能致其身。本忠厚以作则,甘尺蠖以求伸。维民国之肇造,士景附而如鳞。或邂逅而致命,比负涂而积薪。若鹪鹩与鸾凤,何譬喻其不伦。余小子读公书、瞻公像,知烈士之洵有真,顽懦欣以廉立,奋百世兮相亲。”此赞刊于《谭氏族谱》,对其评价可谓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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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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