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路口的小医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24 11:59:47

欧阳德林

每次回老家,车子跑过平整的通组公路,欧阳家墩三岔路口那座屈子祠卫生院就撞进眼里。没有阔气的大门,也没有花哨外墙,它安安稳稳守在路口,像屈子祠院内的四棵老桂树一样,深深扎根。墙根野草肆意生长,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比起满贴亮面瓷砖的房屋,反倒多了几分实在的生气。屋内几条长木凳,被来来往往的乡亲坐得油光发亮,凳面凹陷处,沉淀着几十年往来的人影与体温。木门一开一关,听脚步声,乡里人大致就能猜出是谁来了。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乡下一处普通卫生室;可在本地人的心里,这里装着乡村人太多的悲欢。

从前没有这座小院,看病的艰难,我记忆犹新。记得十一岁那年初秋。

腹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来回搅。我在床上滚来滚去,额头上的汗水浸透枕巾,疼得只能死死咬着被角。母亲急得团团转,用热毛巾一遍又一遍敷我的肚子,灌下好几碗姜汤,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父亲靠在门槛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满脸手足无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晚风里微微发抖。

夜深了,堂哥喊上邻居,借来睡椅,绑上两根扁担当简易担架。山路坑坑洼洼,两个人一前一后,轻一脚重一脚,连夜抬着我往几十里外的县医院赶。一路颠簸,我几乎昏死过去,仰躺着只看得见头顶摇晃的星空,耳边秋虫此起彼伏,心底满是惶恐。那一夜的煎熬,几十年过去依旧历历在目。后来查出是蛔虫入胆,住院半个月,才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可在旧时乡下,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农家日子拮据,小毛病大多硬扛,实在撑不住,才舍得抓几服草药熬煮。不少乡亲就这么被病痛拖垮。邻家老三咳嗽大半年,舍不得求医,等到确诊肺痨,已经回天乏术。隔壁老伯腿上生疮,只靠草药外敷,拖到皮肉溃烂见骨再送医院,终究落下终身残疾。那时候村里最怕的不是年成歉收,而是哪一户人家躺倒一个病人。看病远、看病难,沉甸甸压在每一户庄稼人心头。

随着乡村振兴推进,老家的面貌一天天改变,一条条通村通组道路越修越宽阔。水泥路、柏油路铺进各个屋场,逢到落雨,鞋底再也不会沾满黄泥,人们不必踏着满脚烂泥艰难赶路。为了方便乡亲就近就医,屈子祠卫生院就此建立,乡里人的健康不再只能听天由命,寻常头疼脑热,再也不用长途奔波。卫生院墙上贴着测血压、医保报销的告示,字迹清清楚楚。不认字的老人前来,工作人员便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村里人慢慢习惯,闲时过来量量血压,看病拿药刷医保卡直接结算,求医问药,不再是提心吊胆的难事。行动不便的留守老人,医生会背着药箱上门,坐在农家小板凳上,细细叮嘱用药。独自硬扛病痛的岁月,渐渐翻了篇。

周勇医生,就守在这座路口小医院。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还不满五十,就添了几根白头发。年少时跟随父亲学医,卫校毕业后又到湘雅进修一年。凭他的本事,完全可以留在城里大医院,可他选择回到故土。二十余载光阴,守着这间小医院,守护一方乡里人的健康。

这么多年出诊,他的代步工具换了好几回。最早全靠双脚,踏遍周边大大小小屋场,脚底磨出厚茧;后来骑上自行车,后座绑一只旧药箱,叮叮当当穿行在曲折山径;再之后换成摩托车,寒冬酷暑,常常半夜出诊;如今开上小汽车,村村组组道路越修越宽。交通工具不断更新,那只药箱却始终相伴左右。暗绿色漆皮大片剥落,露出灰白铁皮,边角磨得锃亮,搭扣换过好几次,箱底还留着暴雨溅上的黄泥印记。二十多年,这只药箱跟着他跑遍这片乡土。

他也并非没有动摇过。前些年同学聚会,大家谈起城市工作与生活,他端着酒杯久久沉默。回家后妻子劝他:“要不,你也去城里闯一闯?”他没有答话,把旧药箱拎进堂屋,拧开台灯,拿湿布细细擦拭箱体。许久才低声说道:“我要是走了,杜和爹半夜发病找谁?好多老人手机里,就存了我这一个号码。”这话听来没有华丽辞藻,分量却格外厚重。

三伏酷暑,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烫。出诊归来,衬衫湿得可以拧出水,刚坐下喝口凉茶,求助电话又响了。深更半夜,手机铃声一响,他披起衣裳,把药箱裹进雨衣,驱车冲进沉沉夜色。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挡风玻璃,心里牵挂的永远是病人。

有一年深冬凌晨两点,邻村一名五岁女孩高烧惊厥,浑身滚烫,牙关紧咬。周勇出诊刚回,大衣还没脱下,手机铃声响起,接过电话,拎上药箱转身出门,匆匆赶去。赶到时孩子嘴唇发紫,不停抽搐,他立刻就地施救。直到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家人激动得要下跪道谢,他连忙伸手扶住,只说这是分内之事。坐回车上,才发觉自己双手还在不住发抖。

村里几位七旬留守老人,子女常年在外务工。从前生病只能苦等儿女返乡,遇上农忙更是一拖再拖。如今几步路就到小院,量血压、配慢性病药物,医保现场结算,花销不大。遇上风雨不便出门,周勇便上门问诊,坐在堂屋小板凳上,问问吃喝睡眠,把药盒说明念给老人听,反复交代注意事项。九十八岁的杜和爹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只要电话打来,无论刮风下雨,周勇都会上门测体征、调药方,有空还陪老人唠几句家常。好几次病危关头,都是他及时处置,老人才得以转危为安。杜和爹逢人便念叨:“要不是周勇时常记挂,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不在人世咯。”

我站在小院门前,心生感慨。老一辈求医无门的煎熬,和如今家门口就医的安稳,都浓缩在这座普通院落之中。过去求告无门的绝望慢慢消散,换来普通百姓被人记挂的踏实。小院守在三岔路口,见证村庄的生老病死,也承载着乡下人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晚年。

平日里路过,皆是寻常烟火:村民三三两两前来测血压,老人提着药袋缓步归家,农妇抱着孩童坐在木凳上等诊,窗台上晒着洗净的鱼腥草。这些场景平平淡淡,很少有人特意驻足,可正是一桩桩细碎日常,撑起乡村生活最实在的底色。

夕阳滑过远处山头,金色余晖洒在玻璃窗上,给屈子祠卫生院招牌晕开一层柔和光泽。院子里飘来淡淡的草药香,进出都是乡里熟面孔,一声叔、一声婶,互相点头招呼,不喧闹,处处让人心里安稳。偶尔晚归的车辆驶过路口,车灯一晃,扫过墙上有些褪色的字迹,四周重归宁静。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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